中国议题阴影:越南的媒体审查与被迫噤声

田间 Tian J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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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年海事冲突中,越南媒体习惯以「陌生船隻」或「外国船隻」,委婉代指「中国船隻」。
Christelle Nguyen:一位常驻东南亚的发展研究者。研究兴趣包括东亚政治与科技外交。

2026年1月18日晚上,现居美国休斯顿的前良心犯、越南记者范清妍(Phạm Thanh Nghiên)在她的Facebook直播。尽管Facebook粉丝数近30000人,但她并不常直播。

此时正是越南19日上午9点,整个国家的媒体都在关注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越共十四大),1586位参加大会的党员受到严格限制,不允许使用手机,只能使用指定的平板电脑。并且,除了开幕式与闭幕式之外,媒体不能参加大会。

在范清妍开始直播前,她谨慎地请丈夫(也曾是一位良心犯)开启他的Facebook,用以确保平台能够顺利运作。直播一开始,她一再询问观众,声音和画面是否清晰。这种额外的谨慎并非没有原因:许多时候,尤其在政治敏感时期,她牵涉政治禁忌的帖子──例如对某位政治领导人的批评、揭露家人在越南遭受的骚扰,或关于最近被捕或被监禁异议人士的新闻──在越南往往几小时内,甚至几分钟内就会被屏蔽。

她向观众朗读2008年所做的调查报道《愤懑——我们的海啊!》 (UẤT ỨC – BIỂN TA ƠI !)。这篇报道是关于2005年多位渔民在北部湾海域,遭到中国军舰开火攻击,造成八人死亡的事件,她因这篇报道被控「进行反对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家的宣传活动」,在2008年遭到监禁。

这次朗读活动也正值黄沙海战56周年纪念日,但媒体似乎在越共十四大的喧嚣中忽视了这事件。黄沙海战是中国与南越在西沙群岛发生的海上武装冲突。

一位范清妍的朋友,将直播分享到自己的Facebook上。不到24小时,这位朋友接到警方电话,要求删除帖子,理由是「他们不想在党会召开期间看到它」。

警方介入的速度令人震惊,但审查原因并不令人意外──「中国因素」是越南新闻界和社交媒体上的「巨大隐患」──这些平台受到国家日益加剧的严格控制。中国共产党是越南政府最大的导师和盟友,然而另一方面,中国与越南的武装冲突、在东海的侵略行为,以及越南公众的强烈恐华情绪,仍对越南政府的政权合法性构成重大威胁。

一篇涉及中国的敏感报道

范清妍1977年出生于越南海防。她是七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父母双方都曾是共产党党员,但后来因幻灭而退党。

18岁时,因健康原因,范清妍不得不辍学。随后为谋生,她做过许多体力活,如卖饮料、织毛线和清洁工作。经常上网吧的经历帮助她了解社会经济问题,并促使她希望为改变国家命运做点事。在网络上,她与一些敢于公开批评共产党政府不公,并呼吁改革的越南公共知识分子建立了联系。2006年,她以笔名撰写了几篇关于人权问题的文章。隔年,她感到有强烈需要以真实身分发声,开始以真名发表文章,并参与和发起许多人权活动。

2005年,她偶然发现网路媒体《VietNamNet》(越南网),报道当年十多名越南渔民被中国船只攻击、甚至杀害的事件。她回忆道,当时只有《VietNamNet》是比较自由的媒体之一,并且尚未受到任何国家机构的监管,因此能够发布这样一则信息。

发生事故的海域,在越南称为东海(编按:中国、台湾称为南海),中越两方在此存在领土争议。1974年的黄沙海战中,中国打败了南越军队,之后黄沙群岛一直由中国实质控制。然而,越南政府仍然宣称拥有这些群岛的主权,但却对这场冲突保持了相对沉默

2008年,范清妍和一位后来也被监禁的朋友,一起前往受害渔民的家乡,追踪这个故事。

这篇报道揭示了受害家庭的多重困境,尤其是那些被中国人残忍杀害的渔民的家庭。越南政府的完全沉默,加剧了他们的痛苦,政府不仅未能保护他们,还忽视对这些家庭的支持。采访结束后,她迅速完成这篇文章,并与朋友分享。朋友们随后将文章列印出来,发送给海外的越南媒体,以便更快、更广泛地传播。

这篇调查报道后来收录在她的回忆录《铁窗后的生命片段》(Những Mảnh Đời Sau Song Sắt)中,该书在她于2012年出狱后在地下出版。

2008年9月18日,范清妍在海防的家中进行抗议,公开表态「黄沙与长沙属于越南」的立场,批评越南政府在东海主权争议上过于软弱,沦为中国的附庸。选择在家抗议,是因为她发表多篇批评越南政府的文章,以及参加东海争议相关的抗议活动,被警方列为监控对象,限制其行动。然而,在家抗议也被视为挑衅当局,她因而遭到逮补。

2008年,范清妍在其家中抗议越南政府在东海争议上过于软弱。(范清妍提供)

范清妍做了少有官媒记者敢做的艰难工作。在入狱期间的多次审讯中,警方反复拷问是谁资助范清妍外出考察,让她能够撰写这篇报道。「警察一直问我是否有人资助我,即使我一再地告诉他们,这是我自己出钱,」他们不相信,一个来自贫穷家庭的人会纯粹出于同情,自掏腰包去拜访陌生人。

1980年代,由于网路的兴起和日益商业化,越南曾经历一段充满活力的媒体发展时期,尽管共产党从未完全放松对内容的控制。2023年,越南在无国界记者(RSF)发布的《世界新闻自由指数》排名中来到最低名次,第178位,在180个调查国家中仅次中国与北韩;2025年,排名则是173位。根据这份指数,除了2022年,越南一直是对记者最不友善的东南亚国家,也是世界上监禁记者最多的国家之一。

2026年1月18日直播的内容,很快就被Facebook删除。这并不让她感到惊讶,因为「被删帖」经常发生。 「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不会再关注它们被删除。」

自2012年获释至今,范清妍与Facebook之间存在着一种爱恨交织的关系。因为Facebook是越南最受欢迎的社群媒体平台,范清妍透过它与公众交流自己正在做的事,并与国内外的其他活动人士建立联系,因为被党控制的媒体,并没有提供如此的沟通管道。

然而,Facebook的母公司Meta也与越南共产党勾结:他们关闭了范清妍的个人帐号,以及她与其他人共同创建的几个平台,这导致许多投诉、申诉。她作为发言人的Facebook专页「回家的路」,发布许多人权受侵害者的影片,原累积了超过十万名追踪者,近期更名为「隔墙有耳」(Tai vách mạch dừng)。2025年第三季度,在越南政府要求下,Facebook删除近11000条帖子;同时,YouTube删除705支影片,TikTok删除798则短影片。她在2013年创办、专门揭露越南人权侵犯事件的博客,现在若没有透过VPN,就无法浏览。

陌生船只、外国船只:委婉称呼中国船只

2月17日,是2026年农历新年的第一天,也是1979年中越边界战争爆发的日子。那是两国共产党首次爆发战争。越南共产党对中国敌意强烈,以至于1980年12月19日颁布的宪法(越南统一后的第一部宪法)的前言,将中国称为「越南的直接且危险的敌人」──然而,这一表述在1988年被默默删除,为双边关系正常化铺路。两国皆刻意淡化,甚至遗忘这场战争。

战争起因是中国决定要给越南一个教训,不仅因为越南亲近苏联,还因为越南对中国约200亿美元援助的忘恩负义,在区域事务上不服从中国命令。然而,1980年代的经济危机,加上因干预柬埔寨事务而遭受西方制裁的国际孤立,迫使越南重新靠拢其战争时期的赞助国和意识形态盟友。两国都减少了官方的战争纪念活动。

最初,越南媒体将中越战争称为「保卫北部边境的战争」。2014年油井事件(中国在越南声称有主权的东海建设钻油平台,引发中越船只对峙,越南也出现大规模反华行动)后,正式地将中国称为「侵略者」。

越南与中国在东海海域(中国称南海)多年来一直有主权争议。(Christelle Nguyen提供)

然而,在近年的海事冲突中,越南媒体却习惯以「陌生船只」(tàu lạ)或「外国船只」(tàu nước ngoài),委婉代指「中国船只」。这两个词原先所指的是,那些突然袭击并击沉越南渔船的未知船只,这些船只发动袭击后,迅速逃离,留下受害者在危险境地中。它们既不从受害渔船上拿走任何东西,也不抓捕任何人。但对于中国与越南船只的海上冲突事件,官方乃至于媒体,仍以「身分不明船只」进行报道。据报道,岘港清溪郡(Thanh Khê)一组渔船的船长,曾请求地方政府公开声明「陌生船只」(strange vessels)来自中国。政府方面却未对此请求进行正式确认。

2024年,据称是中国海上安全人员,在东海的黄沙群岛附近追逐并登上一艘越南渔船,并用铁棍殴打船员,几家国内媒体仍继续将其称为「外国船只」或「陌生船只」

小林(Lâm)曾在国营媒体当记者,后来选择到海外深造。他说,由于营运资金全来自国家,必须遵守严格的审查规则。因安全考量,与《田间》讨论后,受访者以化名方式呈现。

「国家资助的媒体在称呼台湾时面临更大的压力,必须称其为『台湾(中国)』或『中华台北』,」小林说:「驻河内的中国大使馆对此密切监视。」

登记在台湾的独立越语媒体《律科杂志》(Luật khoa tạp chí)主编、流亡记者郑友龙(Trịnh Hữu Long)表示,越南官媒必须称台湾为「台湾(中国)」或者「台北(中国)」,这表明了它们的工具性质,必须准确表达政府的外交政策。具体来说,就是承认「一个中国」的政策。反观自由国家的媒体并没有这种做法,除非它们与某些利益相关。称呼台湾为「台湾」或「台湾(中国)」,取决于各媒体编辑部的决定,而不是政府的压力。

「当政府通过惩罚那些发言与政府外交政策相悖的人来施压时,这在整个国家媒体系统中,形成了一种麻痹效应,导致它们自我审查,并主动写出符合政府意图的内容。我们可以看到,它们从未提及台湾政府在中国威胁下的反应,以及民进党的独立政策。」

「然而,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越南也希望与台湾保持良好关系,因为台湾对越南的经济影响。台湾是越南开放后最早的外国投资者之一,也是多年来最大的投资来源之一,目前仍在越南的前十名投资国之中。在全球贸易波动的背景下,越南更希望台湾企业将工厂从中国迁至越南。尤其是,越南非常需要外国投资于高科技领域,而台湾在这些行业中非常强大。因此,越南的媒体似乎也保持着对台湾的谨慎而和谐的语调。实际上,我认为这反映了越南整体的『竹子外交』政策。」

被禁止播放的缺乏「党性」纪录片

82岁的法国独立纪录片导演门拉斯(André Menras),是第一位获得越南国籍的外国人,其越南名字为胡刚决(Hồ Cương Quyết)。1968年,他以教师身分到南越任教,期间曾在西贡遭南越政府监禁。他支持共产党领导的革命与国家统一,这使他一度被视为越南共产党的支持者。战后虽返回法国,但他于2002年再度回到越南,透过法越教育交流与发展协会继续从事教育工作。

然而,他对中国在东海的侵略行为提出抗议,并与越南异议人士保持联系,很快使他与越南政府关系紧张,而他曾批评越南政府「对中国共产党奴颜婢膝」。

门拉斯曾公开抗议中国在东海的侵略行为。(门拉斯提供)

门拉斯自认是一名负责任的越南公民,因持有法国护照,使他比许多越南人享有更大的表达自由,并制作了多部涉及越南禁忌议题的纪录片。他对审查制度并不陌生,无论是在越南境内或境外──尤其是在涉及中国的议题上。他最具争议的作品之一,是2011年纪录片《黄沙-越南:失去的痛苦》(La Meurtrissure),该片揭示越南渔民遭中国船只袭击的悲剧,片中间接批评了越南当局的沉默──政府未能保护渔民、未能补偿其损失,甚至阻止支持者为他们发声。

光是制作这部纪录片,就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与门拉斯接触的受访者,频频遭到警方骚扰。公开放映同样面临诸多挑战,即使在西贡的法国文化中心放映,主办单位也试图限制问答环节。门拉斯则是直接面对越南的审查机构,他曾在2011年亲自把手写信送到文化部国家视听审查委员会,请求领导阶层允许纪录片公开上映,「当然,我从未收到任何回复。」

门拉斯给国家电影审查委员会的手写信。(Christelle Nguyen提供)

由于越南政府需要与中国共产党的维持良好关系,《黄沙-越南:失去的痛苦》最终在越南遭到禁播,只能以非公开方式在河内、岘港与胡志明市放映。

门拉斯持续透过影像发声,制作另一部纪录片《黄沙骑士》(Les Chevaliers des sables jaunes),继续揭露越南渔民所面临的不公。随后,他决定把所有纪录片作品,免费且完整地上传至YouTube,包括他的最新作品《越南在心》(Vietnam au coeur)

「对我而言,渔民及其家庭所承受的苦难,从人道问题转变为一场关乎正义与民主的政治斗争──其核心在于言论自由与资讯自由的诉求。从根本上说,渔民的悲剧关乎这些基本权利:在自己国家自由生活与工作的权利。北京当局透过攻击渔民侵犯这些权利,而越南政府则在国内外压制他们的声音。这也正是为何打破沉默如此困难,但也使这场斗争更显高尚。」

「我可能会在2026年回到越南,在法国放映我的最新电影之后,」门拉斯表示。「你永远无法预测──让我们做个梦──也许有一天,我能在西贡和河内放映越南语版本,或在法国学院放映法语版本……但那将意味着当局展现出非同寻常的开放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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