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媒体识读题:如何理解中国经济数据
李厚辰:旅居日本的中国独立知识分子,《世界苦茶》(Fear Nation)主持人、YouTube节目《三个水枪手》(The Three Aquateers)主持群之一。苦茶苦,世界更苦。希望这个世界因瞭解而减少恐惧。中国的经济体系不透明,不易探知早已不是新闻。但如果仔细分析,中国经济数据的扭曲依然超出大多数人的想像。
在中国,一份经济数据可能因为以下四种原因而不再真实:
①主动注水:许多数据因为地方政府考核等相关原因而主动调高,比如GDP数据、财政收入数据,大量中国数据经过各级统计局修饰而不可信。
②选择性停发:中国每年都有数据停止公布。这些停止不是随机的,往往是有数据被外界作为探知中国经济社会的窗口,它就会停发。例如可以用于推算新生儿数量的「卡介苗数据」、可以用于捕捉外资对中国股市信心的「北向资金净流入」。
③规则修订:还有很多不得不发布的规律性经济数据,官方如果觉得数字太难看,也会调整统计规则,再次发布。例如表现一直很差的「青年失业率」、「M1流动货币」,重新统计后的数字都积极不少。
④叙事压制:如何展示国家经济成果,是一项重要的政治工程。因此整个经济领域的数据统计,都要服务于这个政治叙事。
当一个经济体的数据生产过程,同时被以上四种机制扭曲,那么「理解中国经济」就不再是经济学问题,而是一个媒体识读问题──读者必须先分析「谁在说」、「为什么这样说」、「省略了什么」,再来做经济判断。这种解读成本,俨然已构成中国经济的隐形税。
经济光明论:看好中国经济成政治任务
2023年12月11日至12日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经济光明论」第一次被写进党的舆论引导话语。从这一天起,看待中国经济向好,成为一种政治任务。两天后,国安部的微信公众号发文《国家安全机关坚决筑牢经济安全屏障》,把「各类意图唱衰中国经济的『陈词滥调』」直接定性为「话语陷阱」与「认知陷阱」,即所谓「妄图以种种虚假叙事构建中国衰败」。同一天,微博财经与微博股票通知博主们:「切勿发布任何唱衰中国经济的言论」。
国安部连续三天就经济议题发文──这是该机构在改革开放后,首次以如此高密度直接介入经济叙事。经济叙事从市场行为到国家安全行为的跃迁,就此完成。质疑经济数据,从此可能触发「危害经济安全」的犯罪嫌疑。
这不只是口头威胁,而是有真实判例的铁律。2024年春季,前中国社会科学院(社科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朱恒鹏,因涉嫌在一个微信私人群组中,发表批评中国经济政策及高层领导人经济管理的言论,随后遭到拘留和调查。他不仅被免去社科院经济所副所长和党委副书记的职务,还被清华大学相关学术委员会除名。此事件更直接导致中国社科院经济所的「政治地震」,该所所长、党委书记等整个领导班子遭全面撤换。
因为批评中国经济而被解职的,还包括国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以及东北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付鹏。其他被删号禁言的,更是不计其数。
当然,所有政府都在做「信心管理」。从美国联邦准备理事会(联准会)、欧洲央行,到日本央行都在反复使用乐观措辞,稳定市场预期。然而区别不在于动机,而是方法。联准会的信心管理,伴随的是公开联邦储备经济资料库(FRED)、发布利率会议决策信息。反观中国的信心管理,伴随的是整个经济系统被恐惧扭曲。
但这并不代表在中国无法获得任何经济事实。2025年3月,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研究员拉迪(Nicholas Lardy)与黄天磊所撰写的研究报告指出,中国国家统计局(NBS)在固定资产投资、商品贸易、住户收支、金融服务增加值等「政府可控计算口径」上,持续向国际标准对齐。2024年开始,金融服务增加值的算法,从存贷款总量改为收入减成本,这是结构性优化──「光明论」由此显出它真正的精妙:它并非全面封禁所有内容,而是结构性选择有利于官方的──压制集中在能照出失业、消费、房地产真相的口径;改进集中在那些服务于「高质量发展」叙事的核算系统里。
这种结构性选择提供了一种视角,中国真正有效的经济数据,必须是具有「制度性独立」的数据。「制度性独立」指的是三种特性:跨制度(数据由不受中国单方面控制的他方生产)、跨主体(操控需多方协同因此成本陡升)、跨物理约束(活动留下物理痕迹无法被纸面改写)。
具备这些特性的指标不少,并且都是中国经济分析的基石。例如:进出口数据(伙伴国海关数据与中国海关数据的差额)、物理活动(电力、二氧化氮浓度、夜间灯光、航运指数、钢铁水泥煤的进口和价格)、财政现金流(在中央与地方共享口径下,系统造假成本极高)、社会融资(居民贷款、企业中长期贷款、民间投资)、IPO企业财报(受市场审计和跨境上市二次审计约束)。
当然,以上数据也都有彼此的瑕疵。尤其是进出口数据中的进口项,中国与外国的统计差异越来越大。出口项有透过海外中资公司采购的间接注水;社融数据可以利用票据融资技术性放大。不同部门之间的有效数据口径,差异也极大。2024年5月,NBS公布月度发电量为718太瓦,而国家能源局的月度消费量则为775太瓦──两者之间的差额,恰好对应未被纳入统计的屋顶光伏发电量。同年7月,芬兰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REA)学者Lauri Myllyvirta,在气候媒体《Carbon Brief》刊出的分析指出,NBS月度电力数据漏报约一半的分布式太阳能发电量。
被压制的中间结构
我们前面提到了高善文和付鹏两个人。
2024年12月3日,国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在深圳的2025年度投资策略会上,发表一场注定要被删除的演讲。他用一组对比展开核心论证:城镇就业人员的实际累计数字,与历史趋势线之间有4700万人的岔口,而同期乡村就业人员累计增加了4100万。两者数字几乎严丝合缝。换句话说,疫情后城镇创造就业的能力明显恶化,大量人口返回或滞留乡村。由于中国农业户籍人口不纳入城镇调查失业率的统计,官方失业数据难以反映出这部分的变化,但总体就业数据却无法掩盖事实。
高善文进一步推演:「如果我们认为就业数据可信,那么经济增速就太高了。如果我们认为经济增速数据可信,那么就业数据就太低了。」最后他给出估算:房地产泡沫一来,GDP增速每一年高估三个百分点,累计高估十个百分点。这是一段教科书式的指标交叉验证,虽然他在结尾配上符合官方叙事的「经济(未来)光明论」。然而24小时内,他的演讲视频、文字、相关报道、个人微信公众号全部消失。
早在高善文演讲的前九日,东北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付鹏在汇丰银行的内部活动上,谈论中产陨落,以及政府与居民间的财富分配问题,随后,他的微信公众号「付鹏的财经世界」被限制关注,他之后被迫辞职。
完整谱系还包括刘纪鹏、但斌、洪榕、陈守红、水皮、马光远、吴晓波、徐晓宇等十余位券商首席经济学家与金融分析家。2024年底,中国证券业协会下达通知,要求经济学家在解读政府政策方面「发挥积极作用」,违反者从重处理,甚至解聘。这份名单透露了「压制」的真正所指──不是传统的政治异见者,而是政治完全中立的技术性学者。
经济学家是介于经济数据与经济叙事之间的解读者。现代经济体系非常复杂,即便是经济数据透明可信的国家,也需要经济学家在中间进行视角的统合与解释。在中国的扭曲结构中,最可能被抽掉的就是这个层级。缺乏这个层级,就缺乏对中国经济进行阐释的最关键经验和知识。而剩下的经济叙事,基本上只有三类:中国官方不可信的经济积极叙事、中国海外「反贼」同样不可信的中国经济崩溃叙事,以及海外券商投行的中立技术性分析。不过,来自海外券商投行的分析,往往依靠过于学究性的经济模型和估算,且无法在中国实地研究,缺乏了经济的体感和近距离经验。
当中间层的经济学家被噤声,那么剩下的方法,只能是逼近他们的手法,即透过指标之间的逻辑关系进行反推。单点叙事操控只需要一项数据,但交叉验证很快能发现叙事的漏洞,要维持这套「光明论」叙事的成本、难度因此大幅提升。
最基本的交叉验证,通常由三组指标链构成。以工业链为例,帐面上的工业增加值,需要与电力消耗、二氧化氮浓度、钢铁与水泥与煤耗、生产者物价指数(PPI)、工业利润等指标交叉比对。假设工业增加值成长6%,中国政府往往会以此宣布工业领域增长迅猛。但若同期电力消耗增加1.5%、PPI通缩、工业利润与前一年同期相比下行,这些都可以映证官方叙事有所问题。
再举例出口链。比较中国海关数据与主要贸易伙伴的进口统计,通常参考航运量与运价、进口中间品数据,以及海外库存变化等等。假设中国某商品出口成长了10%(例如新能源汽车), 但美国、欧盟、东盟以及拉美的同期进口统计只成长3%。这说明可能是中间商、转口贸易或低价倾销在撑数据。
又或者以消费链为例。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通常与上市消费企业的量与价与毛利、居民贷款、消费者信心等指标相关。当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成长5%,但上市消费股营收减少2%、毛利率下行、居民贷款收缩,搭配存款快速上升,说明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水分,可能集中在政府主导的口径上。
高善文在那场被删的演讲里所做的,恰好是这种交叉验证──把就业、消费、GDP拆开来看,让它们的逻辑关系自相矛盾。
当然,交叉验证也有局限。极端情形下,多个指标可能因为共同的政治压力而一起走形。地方官员可以同时改造工业产值与上报电力消耗。然而,协同操控有一个无法跨越的天花板:物理痕迹与跨境数据不在国内主管范围,像是卫星观测的二氧化氮浓度、夜间灯光指数、伙伴国海关数据、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跨境支付等指标,不在中国统计系统内──「光明论」可以压制其他叙事,可以阻断反推路径,但它无法压制物理事实本身。当然,可以获得的纯粹物理事实也并不太多。
溢出的真实:平民经济叙事
中国经济光明论常常遭遇的另一个阻力,是来自民众的实感。即便所有数据和分析都被垄断,仍有一处会溢出真相──来自抖音、小红书、快手上的失业哭诉、降薪自述、灵活就业自我合理化。这些视频不进入任何NBS统计口径,但它们构成一套「平民经济叙事」。
2024年5月,一位叫王海鹏的中年人把自己的失业日记发到社交媒体,几小时内浏览冲破50 万、转发达4000次,评论区涌入大量相同处境的留言「我和你有同样经历」。同年11月,一位30多岁的失业女性在抖音哭诉:「失业了,我可能要活不下去了…… 今天早上我还高高兴兴地去上班,结果下午老板就紧急召开会议,告诉大家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一位武汉大学毕业生用另一种语言描述同一现象:「上一份工作被裁以来已经四个多月了,我就一直假装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多起床,八点就到图书馆,可八点到时已经很难找到座位。」图书馆成为新一代「假装办公」空间,而「离职博主」成为中国自媒体的一种题材。
诚然,已经成为题材的内容,本身就具有某种统计上的偏狭,创作者可能也会放大其中的问题。但它抓住了NBS方法所忽略的东西:依国际劳工组织(ILO)标准,每周有一小时付费工作就算「就业」。这个定义把「假装上班」、「待业」和「灵活就业」统统纳入「已就业」范围。「我是待业不是失业,因为说失业不符合那个意识形态。」这是一位抖音用户原话。它揭示「平民经济叙事」的本质──在官方数据完全失去信用时,平民夺回自己生活叙事的尝试。
既然「平民经济叙事」是重要的下层信号源,那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来进行解读呢?答案是采取「贝叶斯推论」(Bayesian inference)。把每个数据点视为带噪的先验,分析重点从单一指标的水平,转向多源数据同向收敛,以逐步收窄判读区间。即便每个数据都有水分,但如果体现出相同趋势,这些数据的「方向」就成为一个重要结论。
例如,官方宣布青年失业率降低,但居民贷款罕见收缩(置信度高)、低端食品(涪陵榨菜、康师傅方便面)销量回升(置信度高)、彩票与即开型刮刮乐持续热销(置信度中高)、二手交易平台「闲鱼」的活跃用户增长(置信度中),以及社会保障体系退保人数上升(置信度中)──这些信号同时指向「消费降级 」、「收入预期下降」,那么青年失业率的方向置信度,就会因此被重新调整。
这是解读中国经济最麻烦的地方,因为每个数据都不完全可信,甚至需要靠社会信号(平民经济叙事)来提供假设。因此,对于数据置信度会形成一套经验判读,透过不同来源的数据(甚至是社会领域数据,而非经济数据)彼此交叉验证,逐步收敛置信度,这是解读中国经济的一种独特知识。这与上一节所讲的「链条式」数据逻辑不同,上述逻辑中的数据是环环相扣;而透过贝叶斯推论,数据之间呈现网状的弱逻辑连结。这些知识正是外国投行与本土经济学者之间最大的差异。
「海外统计局」
因为中国数据的不可信,因而产生强大的离岸数据分析产业。2009年至今,荣鼎咨询(Rhodium)、芬兰银行新兴经济体研究所(BOFIT)、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这三家机构逐步构成一套「海外统计局」。它们用各自方法独立估算中国实际GDP,结果稳定低于官方一至三个百分点。Rhodium在2025年12月的最新报告中,估算中国2024年GDP实际增长2.4至2.8%、2025年增长2.5至3.0%。Rhodium给出一个短促有力的论据:「没有一个经济体在十个季度持续通缩下,保持5%名义的GDP增长──我们不认为中国会是第一个例外。」
BOFIT则估算中国2025年全年实际增长约4%、第四季度约3.3%。BOFIT研究纪要追溯至2014年,结论与 Rhodium 一致:中国官方GDP平均高估超过一个百分点。Capital Economics的中国经济活动指标(China Activity Proxy,CAP)自2009年编撰至今,刻意回避工业增加值、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等「高政治敏感度」官方指标,用低层级的替代数据合成与估算。
每个机构都有自己的特点和方法论,BOFIT的方法核心是重估GDP平减指数(即剔除经济增长中的「价格上涨」因素的折算);Rhodium则从支出法切入,分别估算消费、投资、政府支出和净出口。在2025年报告里,Rhodium使用该方法检验中国GDP数据:「固定资产投资数在7至11月同比下降11%,但资本形成总额(GCF)却仍被指贡献0.9个百分点——这并不合理。」这是基于对中国土地财政、固定资产投资和资本形成总额之间,在党国财政系统中彼此挂钩关系的理解,所做出的判断。
有时外国机构也可以重建我们上面说的中间结构。2023年9月,战略暨国际研究中心(CSIS)在「测量困境」(Measurement Muddle)计划中访谈了15位经济学家,把对中国经济不同立场的判断综合起来。访谈结果显示,这些经济学家都承认对经济结构的认知,本身即是共识形成的动态过程,而不是固定方法论。
当然,海外估算也并非无懈可击。2024年4月,PIIE研究员 Nicholas R. Lardy 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上发表文章〈中国仍在崛起〉(China Is Still Rising),主张尽管增长放缓,中国仍会保持快于美国两倍的增长速度。
上述的方法也会遇到一些实际问题。例如,Rhodium常被批评结论先行,先有「官方高估/结构恶化」的大框架,再用代理数据检验;BOFIT的方法非常稳健,但因为依赖有限的公开数据,对服务业、非正规经济和平台经济的捕捉不足;Capital Economics是商业化程度最高的指标之一,CAP能在不依赖官方GDP的情况下,追踪中国经济活动,并提供月度更新、历史数据、行业拆分和客户专属监测面板。这使得CAP对市场有用,但同时意味着外部研究者很难完整复核变量选择、权重、回测和修订记录。
因此海外分析机构的重要性,在于他们都为中国经济的解读各自提供一种不同的结构认知。结构认知不能替代数据,只能解释数据;它有滞后性,但基于中国彻底扭曲的经济体系,也比缺乏结构认知、碎片化地接受不同的「经济叙事」,不管是经济光明论,还是中国经济崩溃论好得多。
中国经济扭曲的代价
以上是中国经济解读的困难。通过这个比喻你可以有一个更清晰的感觉,中国经济为何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媒体识读」。因为这个过程不像经济分析,更像是一种「翻译」。中国经济是典型的「分层现象」,上层是官方叙事、下层是市井体感、中层被压缩。各个方面的专业讨论,任何想严肃地了解中国经济的人,都无法对这三层经济叙事照单全收,而是要进行一种「翻译」。
这三层,包括里面更细节各个板块,同时存在、彼此独立、不能合并──这就是中国经济的「分层现象」格局。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重点,海外投资经理订阅 Rhodium、BOFIT、Capital Economics 三套独立估算;外资企业购买金融数据平台Wind、Choice、PIIE,进行三重数据交叉;国内民众在抖音失业潮和《人民日报》「光明论」之间,自行拼凑判断…… 这些翻译都有成本,它精准地降低了所有市场决策的精准度。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文章一开始,把这些都称为「经济光明论」反向产生的「隐形税」。
因为这个「隐形税」的存在,使得很多人放弃或减少对中国的投资。这是中国的现实。因为外资流入(FDI)减少,2025年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减少6.4%;到了2026年4月,新增贷款意外收缩100亿元,其中居民贷款罕见收缩7869亿元,但广义货币供给M2仍同比增长,政府债券占当月社会融资规模总额的154%。这意味着,信用扩张主要由政府部门承接,国家不得不通过政府部门加杠杆来撑住整个金融循环。
这就是中国经济光明论和经济扭曲的代价,它唱得越响,经济系统在三层之间愈是背离,私人部门的经济行为愈是往后缩──这导致这一种宣传的反向效应。收缩投资并非真的相信经济很差,但往往在三层翻译之间无法判断到底如何。当对中国经济抱有看不清楚、信号背离的印象,也就形成了「隐形税」,让投资者望而却步。
既然不确定性是底色,我也不会认为,有某个方法可以「确定地」得出中国经济的准确全貌。「读懂中国经济」这件事,到最后就不再是个经济学问题,而是一个「媒体识读」与「认知政治学」问题。这意味着,中国经济认识的起点,是更诚实的认识论。一切的判断都有弱点,有其置信区间。中国经济需要的不是「识破」或「看穿」的能力,而是对「自己能知道多少」的诚实,越是懂得这些经济和社会数据,越是知道其片面和滞后。
这就是「经济光明论」三年来制造的真正后果。其想压制的是「中国衰败」叙事,结果却让所有人,包括它自己的政策制定者,都失去一个共享的事实基础。习近平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读到的数据、地方书记上报的政绩、研究员看到的图表、家庭做出的投资决定,分别来自多个互不连通的版本。一个连自己政策结果都难以验证的国家,最终也难以做出可靠的政策。
这就引出最后的悖论。一个把经济解读本身改造为认知政治学问题和媒体现象问题的国家,能否仍然被认识?读懂中国经济到最后,是一种伦理活动,不是技术活动。一个国家若拒绝被严肃认识,最终也无法严肃地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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