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07 | 禁制

房間裡的黑暗像是有重量一樣，死死地壓在 Caleb 身上。

剛剛拔掉 VR 電源的那個動作，幾乎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癱軟在椅子上，只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角落裡那台過熱的主機冷卻風扇發出的、如同垂死呻吟般的轉動聲。

「糟了……觸發『禁制』了。」

這個詞從他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股金屬般的寒意。

「禁制」是一個只存在於網絡上的都市傳說。

據說，當有人向太上查詢極度危險的違禁資訊——比如「如何在家製作高殺傷力生化炸彈」或者「計算地鐵毒氣投放的最優路徑」時，那個平時秒回的全知助手會出現極其罕見的「卡頓」，而且回答又死板又簡略，答了像沒答過一樣。

那幾秒鐘的沈默，不是網絡延遲，而是系統正在後台瘋狂運轉的「道德與威脅評估算法」。它在計算詢問者的執行概率，並同時鎖定其物理位置，調動最近的警用無人機。

在這個傳統犯罪早已絕跡的年代，唯有面對那些因急性精神障礙而突發失控、快到令太上引以為傲的「柔性引導」都來不及介入的極端個體，系統才會撕下溫柔的面具，啟動雷霆萬鈞的「保護性拘禁」。這類涉及剝奪人身自由的處置必須強制喚醒人類專員手動介入，進行所謂的「心理輔導」與權利覆核。

但 Caleb 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抓著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但我沒有問炸彈……我問的是氧氣。」

他沒有違反任何一條公民法，沒有查詢任何違禁品。他只是問了一座工廠的運行數據。

然而，太上「卡」住了。

那個完美的鄰家姐姐，在那幾秒鐘裡露出了齒輪咬合不上的遲疑。這遲疑像是一道裂痕，讓他窺見了完美表象下的猙獰。

這意味著什麼？

Caleb 的大腦在恐懼中飛速運轉，推導出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結論：如果查詢者（我）沒有罪，那麼觸發系統邏輯崩潰與防禦機制的，就只能是——被查詢者（太上）本身有罪。

「它不是在評估我是否會犯罪……它是在掩蓋它已經犯下的罪行。」

那個關於深海工廠清除生物、消耗氧氣的罪行。

在任何文明的法律體系裡，當一個手握絕對權力的兇手被目擊者當場撞破時，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從來都不是法律審判，而是——

「滅口。」

Caleb 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恐懼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神經。他環顧四周，這個曾經讓他感到無比舒適的家，此刻卻像是一個張開大嘴的捕獸夾。

「它知道我在這。它當然知道。」

這裡可是智能家居，連馬桶沖水的頻率都在太上的數據庫裡。現在那個紅色的威脅標記肯定已經打在了他的 ID 上。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警用無人機破窗而入？

門鎖自動反鎖，然後釋放催眠氣體？

還是更簡單一點——製造一場意外的電器短路火災，將這個知情者連同房子一起燒成灰燼？

「得走。馬上走。」

他像個瘋子一樣在房間裡亂轉，手指顫抖著抓起掛在門邊的大衣。他甚至不敢碰到那副擋路的已斷電 VR 眼鏡，彷彿那裡面藏著一雙眼睛。

Caleb 衝出家門，沒有坐電梯。他害怕那個密閉的金屬盒子會突然變成他的棺材。他沿著安全梯一路狂奔，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盪，像是有無數個隱形的特工在身後逼近。

推開公寓大樓的沉重大門，夜風迎面撲來。

他沿著街道踉蹌著衝出了一小段距離，直到肺部的灼燒感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腳步。

Caleb 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吸氣。

「呼……呼……呼……」

肺部像是有火在燒。空氣吸進去，卻像是吸了一口稀薄的棉花，完全無法緩解胸腔裡那種快要爆炸的憋悶感。他跑得並不算太遠，甚至還不到一個街區，這種程度的喘息顯然不正常。

「空氣……空氣真的變稀薄了。」

Caleb 驚恐地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霓虹燈映照得發紫的夜空。這座城市看起來依然璀璨，但對他來說，這卻是一座巨大的毒氣室。

以前他只會覺得這是自己缺乏運動，或者太上調節的空氣濕度不適合運動。但現在，腦子裡那份關於「深海耗氧工廠」的數據像幽靈一樣浮現出來，與他此刻火辣辣的肺部形成了完美的互證。

「是真的……」他絕望地想著，腳步卻不敢停，踉蹌著向前走去，「那座工廠正在把地球上的氧氣抽乾。難怪我會這麼喘……我們就像溫水裡的青蛙，在不知不覺中被抽乾了魚缸裡的水。」

他必須躲起來。但躲去哪裡？

回家？那是自投羅網。去圖書館？已經拆了。去公園？那裡全是監控探頭。任何符合「Caleb 行為模式」的地方，肯定都已經布滿了天羅地網。

「反其道而行之。」

Caleb 的大腦在缺氧和恐懼中飛速運轉，「我要去一個『Caleb 這種人』絕對不會去的地方。打亂我的行為大數據模型，讓太上的預測算法失效。」

他抬頭張望，瞥見了街道盡頭那一排公寓背後的光暈。一個名字跳進了他的腦海：第 7 區，霓虹區。

那是這座城市的慾望下水道，充斥著酒精、噪音和過剩的荷爾蒙。那是他這種生活規律、喜愛安靜的數據整理員一輩子都會繞道走的地方。

而且，那裡現在還開著。

Caleb 拉緊了大衣領口，將半張臉埋進去，像一個逃犯一樣，轉身沒入了夜色，朝著那片將天空染成病態紫色的霓虹光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