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王》——一部优秀的革命漫画

《海贼王》漫画自1997年连载以来，全球累计发行量稳居第一，远远超过其他漫画。并且从对现实的影响来说，当代也没有其他作品能相提并论。在印度尼西亚、尼泊尔、马达加斯加等地的社会运动中，许多人都以草帽海贼旗作为反抗符号。然而，国内一部分人却认为《海贼王》已经沦为了“血统漫”、“宿命论”，背离了其少年热血漫的初衷，表示非常失望。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看法，我们需要深入了解这部漫画。

从表面上看，《海贼王》非常符合少年热血漫的特征，以友情、努力、实现梦想等要素为核心，宣扬勇敢、善良、纯真、责任等品质。作品围绕着少年主角路飞的成长经历展开，以路飞及其伙伴追求梦想的冒险经历为主线，形成了一个个有趣的故事。然而，这完全忽略了不同作品截然不同的内涵。比如《龙珠》，故事的背景是一个本身拥有良好政府和秩序的社会，只是面临的问题超出了当前秩序的能力范围。反派角色对现实不满，试图采用极端和暴力的形式改变现状。但是，只要追随主角的情感立场，和他成为朋友，就可以摆脱矛盾和痛苦。对于反派角色痛苦的根源，不需要进行理性的分析和思考，只需要相信主角的纯真本质能克服一切困难，让失序的社会又回到正轨，一切复杂的客观矛盾都被纯真的情感所消解。另外还有大量无社会背景的纯粹竞技类漫画，比如《灌篮高手》、《足球小将》，内核都是底层奋斗变强的故事。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个人主义世界观。虽然故事的舞台设计非常多元，但多变的舞台只是吸引读者的新奇要素，不变的角色性格才是推动情节前进的关键。无论身处何地，经历了何事，主角的性格和行为模式从未发生改变，始终纯真、勇敢、重视友情。宏观世界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塑造主角团的人物形象，本身并不重要。当然，这种个人主义在《龙珠》等作品中仍然被包装成拯救世界，实则是提倡一种服从并融入主流社会秩序的价值观。换而言之，作品宣扬的是一种小资产阶级的个人奋斗梦想。至于很多人指责的“血统论”，至少在《龙珠》这部作品中并不是，地球最强人类克林毫无血统可言，而悟空被设定成下等战士的儿子。但这并不是关键，无论是设定成顶层子弟获得权力和名望，还是设定成底层逆袭为王侯将相，都是一种对于现有秩序的服从。

《海贼王》的背景设定，初看起来也是类似。从谢尔兹镇、橘子镇到空岛，再包括后面的鱼人岛、德雷斯罗萨以及和之国，都讲述了在原有良好秩序遭到破坏的地方，路飞一行人通过冒险又把这些地方拉回正轨的故事。然而，尾田又在这些背景之后设置了一个更为宏大的世界背景，飞扬跋扈的天龙人和掌控世界的伊姆才是最终的反派。在这个充满剥削和压迫的世界政治秩序中，就算是深受爱戴的国王以及善良的天龙人也下场凄惨，典型代表是寇布拉王和穆斯加鲁德圣。故事的情节推动并不再是天马行空般的舞台设计，而是依赖其政治背景的深入与完善。路飞在海贼世界的冒险也渐渐褪去了单纯追求个人自由与梦想的外衣，成为了解放战士尼卡的化身。可以说《海贼王》这部漫画彻底放弃了其他少年热血漫的个人主义价值观，主动选择回归宏大叙事，通过推翻现有世界秩序、解放被压迫者来体现主角的价值。如果要定义的话，《海贼王》并不应该作为热血漫的代表，而是一部难得的革命漫画。

当然，《海贼王》的故事似乎存在着明显的断裂。在顶上战争及之前的篇章中，路飞一行人冒险的目的仍然是为了每个人自己的梦想以及伙伴之间的友情。即使是在不断拯救各地民众的过程中，遵循的仍然是个人自己内心的情感和好恶。尤其是与世界政府公然为敌的司法岛篇和顶上战争篇，路飞的动机仅仅是为了救出自己的伙伴和义兄。这种高度个人化的视角的确符合少年热血漫的特征，但这也更表明那些认为顶上战争之后的《海贼王》已经变质的人是持有什么立场。在他们看来，列宁参与革命的动机大概只能是为了给自己哥哥复仇，如果有什么更宏伟的目标，那就代表列宁已经不再纯粹了。

如果说在顶上战争之前，路飞的目标只是为了寻找伙伴，那么在顶上战争之后，这一目标发生了逆转，伙伴们的存在是为了帮助路飞完成使命。而路飞的梦想，虽然表面上仍然是成为海贼王，但其内涵早已超越了个人成就。到达拉夫德鲁也并不是故事的终点，打败伊姆解放世界才是路飞的使命。当然，“使命”本身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宿命论的代名词，他们认为这是对路飞追求自由的一种背叛，这也代表一种毫无责任感的小资产阶级意识。我们应该怎样理解自由与使命间的关系？

毫无疑问，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一个人并不可能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总会受到各种历史以及现实条件的制约。马克思有一句非常经典的话来论述人的自由及其限制因素：“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很多通俗文艺作品为了满足普通人心中能成为神的快感，都会设置一些毫无现实感并且高度极端化的故事背景，主角只需要凭借自己的本能就能站在世界的制高点上。前面我们已经说过，《海贼王》的故事背景并不一样，路飞等人在海贼世界中的任何所作所为都会受到宏观现实的制约。再来分析一下路飞的梦想，看看是否与使命相违背。路飞对海贼王的定义并不是到达拉夫德鲁，找到大秘宝的人，而是大海上最自由的人，换句话说，路飞的梦想是成为最自由的人，而什么又是自由呢？在这里，尾田对自由的刻画无疑非常深刻，尼卡果实本身就拥有最自由的战斗方式，体现出对于“自由”的具象化。只要路飞拥有最自由的想象力，就能进行最自由的战斗。用现实中的话说，一个人在思想上越自由，那么就越能自由地进行改造世界的行动。这不是小资产阶级幻想的可以像神一样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现实中的无产阶级进行行动的自由！并且，这种自由不会属于路飞一个人，作为解放战士尼卡，路飞只是一个引领者，他的目标是让人人都能拥有最自由的未来，就像波尼的尼卡形态一样。这印证了马克思的又一句名言：“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终解放自己。”如果没有全世界的解放和自由，那么解放战士尼卡的自由也将毫无意义。就这样，海贼王、尼卡、自由、解放、革命等要素都融为了一体。也难怪草帽海贼旗能成为当前多国抗议活动的标志性符号。当印度尼西亚等国的海迷们看到哥亚王国等国的对内极尽搜刮、对外卑躬屈膝的贵族时，是否想到了本国同样的统治阶级？当他们听到尼卡路飞解放之鼓的心跳声时，是否也唤起了自己心中对于自由的渴望？

至于吃下尼卡果实是否代表给路飞强加了不属于自己的宿命，以及路飞成为海贼王是否是尼卡果实带来的宿命，尾田也用一种隐晦的方式表达了其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我们先来看看恶魔果实的设定。恶魔果实之所以出现，是由于人们强烈的某个愿望。一个集体愿望只要足够强烈，那么就会诞生出相应的恶魔果实。尼卡果实也是这样，它承载着人们最强烈的自由与解放愿望。假如群众自甘堕落，缺乏对自由解放的追求，那么就不会存在尼卡果实。我们可以说，恶魔果实就是信仰的具象化和代名词。但同时，动物系果实都有自己的意志，它们会自己选择合适的主人。另外，动物系果实的觉醒有着巨大风险，当身心与能力不匹配时无法进行成功的觉醒。一旦觉醒失败，就会丧失自我意识，被果实中寄宿的动物意志所控制。简单来说，就是人选择信仰，信仰也选择人。路飞选择成为最自由的人，象征自由的尼卡果实也因为路飞的品性选择了路飞。而路飞在经历各种磨炼后，他的各种能力也足以承担起解放战士的使命，才能成功觉醒尼卡果实，其自我意识与果实意志彻底融为一体。在这个过程中，路飞实现了他的理想，而理想也通过路飞得到了实现。反观其他人也同样如此，黑胡子拿到了代表掠夺与险恶的暗暗果实，凯多拿到了代表力量的鱼鱼果实青龙形态，大妈拿到了掌控他人命运的魂魂果实。这些果实本身就跟他们的人物品性与自身梦想相匹配，和宿命毫无关系。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的机缘状况都各不相同，其中黑胡子是靠处心积虑，凯多是靠硬抢以及跟大妈的关系，大妈纯粹是小时候的意外。这和现实世界非常吻合，现实成功根本就不可能有固定模板，各路成功人士的故事都千差万别。不过本质上，现实中最有成就的人，都是能最自由地施展自己本心，并且和客观条件结合最好的人。

个人努力在历史进程中的重要性，一直都是一个经典的论题。毫无疑问，我们应该承认客观因素的基础性决定作用。在很长一段时间，即使是意志最坚定，最有才能与智慧的人，也可能无法对事态的发展产生任何影响，完全无法改变事态的走向。就像一句古诗所言：“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列宁在1916年的时候还在感叹，认为自己可能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革命了。但是，当事物漫长的演化过程发展到顶点，其它更加客观的因素都已齐备时，个人就成为了决定斗争结局的关键因素。长远来看，如果有足够的机会，那么代表社会进步的力量就会冲破一切障碍，比保卫旧秩序的力量显得更为强大。但这并不能套用在任何特定的阶段或任何情况。在由当前环境中产生出来的真正的各种前景中，哪一种能够实现，取决于领导层的素质。托洛茨基认为，没有列宁，十月革命几乎不可能发生。为了能够承担起领导期望中的革命取得胜利的任务，列宁多年来一直在让自己和党为此作准备。如果没有列宁或者列宁德不配位，胜利所需的全部条件就会失去具有决定意义的因素。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工人阶级在欧洲和亚洲所遭受的失败更明显和更尖锐地突出了列宁和他的党的作用，这些失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缺乏一个具有布尔什维克与列宁主义品质的集体的和个人的领导层。但列宁的成功也并非历史发展的偶然因素，而是俄国全部已发生的历史的产物。俄国的落后，工业企业与工人阶级的集中，第一次世界大战加在腐朽的沙皇专制制度上的压力，资产阶级的软弱，各种小资产阶级政党的破产，决定了俄国革命的必然性。路飞的胜利同样是多种因素的综合，罗杰开启的大海贼时代以及香克斯的铺垫，是路飞梦想的来源。如果没有许多人的帮助，路飞在大海上根本就是寸步难行。尼卡果实作为打败伊姆的关键钥匙，如果没有路飞本身足够的努力和相匹配的素质也不可能觉醒。但如果没有尼卡果实，路飞也无法打败伊姆，最多只能是第二个罗杰（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民众没有对自由解放的向往，如此设定的话，那这部作品无论是剧情精彩程度还是革命性都会大打折扣）。在这样的世界背景下，路飞本人的作用既是十分重要的，又是需要建立在各种其他客观因素之上的。信奉自由意志论的小资产阶级总是喜欢把个人因素无限放大，幻想着底层单纯依靠个人意志就能不断跨越阶级成为帝王将相，一旦承认客观因素的重要性就认为这是血统论和宿命论。他们只会在两个极端中摇摆，无法理性看待问题。这完全是对《海贼王》这部作品的侮辱。

尾田将拥有尼卡果实的路飞认定为能成为海贼王并进一步解放世界的人，还有着更为深刻的含义，那就是哪种理念可以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如果我们来问其他角色对海贼王的定义是什么，黑胡子大概会说海贼王就是夺取世界之人，凯多会说海贼王就是最有力量与最强之人，大妈会说海贼王就是掌控包括所有种族的万国之人。但他们都会失败，甚至连拉夫德鲁都无法到达，只有向往自由的罗杰能成为海贼王。不过罗杰仅仅代表着个人，他身上没有尼卡果实承载的众人之力，即使成为海贼王还是改变不了世界，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伊姆和天龙人照样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运。唯有承载着众人自由之愿的路飞，才能给世界开辟出一条新的出路。这个世界，最终的胜利者一定是能带给大家自由与解放之人。群众对于自由与解放的追求，也最终会是超越一切的力量。这是《海贼王》最鼓舞人心之处。

所谓血统论的问题更是无稽之谈。从路飞等人的目标来说，他们并不支持一个世袭的统治阶级，也不会让自己的后代继承什么权力。从人物背景来说，各种人物形象设计也非常多元，而依靠血统获得权力的人大部分都是反派。主角团中，路飞虽然是海军英雄卡普的孙子，革命军首领龙的儿子，也得到过两人的一些帮助，但并不存在权力和财富的继承关系，甚至路飞从小的生活还是跟着养母山贼达旦，没有享受过锦衣玉食的公子爷生活。况且在司法岛篇的末尾，路飞的身世就已经揭晓，当时也并没有多少读者表示反感。另外两个有不错血统的角色中，乌索普是留守儿童，山治的童年更为悲惨，相信现实中不会有人愿意成为这样的二代。乔巴和甚平是明确的毫无血统背景，罗宾的父母只是考古学家，童年也是历经坎坷。其他几人也没有看到血统的任何好处。除了主角团外，许多为人所喜爱的角色与血统的关系也不大，比如大熊和罗。这也非常符合现实，在各国革命史上，都有不少出自统治阶级却投身革命的人，比如在布尔什维克中，列宁、捷尔任斯基、柯伦泰等人就是来自贵族阶级。拿“血统论”来指责《海贼王》，只不过是自己的小资产阶级奋斗梦被尾田狠狠击碎而情感上无法接受。从这个意义来说，《海贼王》虽然是一部讲述虚拟世界的作品，却是一部充满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品。

从这部作品的其他维度来看，也充满着各种左派元素。比如空岛和鱼人岛篇体现的民族和解，珍兽岛篇体现的动物保护，伊万科夫和冯克雷体现的多元性别。更别说处处针对权贵阶级的嘲讽和鄙视。其实，海贼本身就有强烈的无政府主义色彩，很多国家的海盗党和无政府主义运动的关系都非常亲近。在许多人心目中，海盗并非意味着烧杀抢掠的恶棍，而是自由与民主精神的象征。我们在草帽团成员间的关系中能看出来一种民主与平等的氛围，而这和历史上的海盗十分相似。17到18世纪的加勒比海地区，海盗船通常都会实行公开的民主制度，这比美国和法国革命早了近一个世纪。经济体制上，他们类似于工人集体制，有着公平的分配制度。历史学家将海盗们视为激进政治史的先驱，认为他们践行了自由、平等甚至友爱的理念，这对当时的大陆人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甚至在今天，我们仍然需要继承海盗们留下的政治遗产。无论从什么角度，《海贼王》都是一部优秀的左派革命文艺作品。

希望在未来的一天，在受到《海贼王》的鼓舞而革命成功的国家中，人们能开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宴会。宴会上，人们唱着《宾克斯的美酒》，举着酒杯，像路飞在罗格镇的酒馆里致敬罗杰一样致敬路飞。这一刻，我们都是永远的海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