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曲水還沒冷之前:我在鄭宇宏《曲水未冷》裡看見書法如何離開文字
有些展覽不是一走進去就把答案交給你。
它們更像一條尚未凝結的水流:
你先聽見聲音
接著看見痕跡
最後才慢慢意識到
自己已經被帶到一個不同的觀看速度裡。
鄭宇宏在藝星藝術中心的個展《曲水未冷》,就是這樣的一次經驗。
這個展覽以王羲之《蘭亭序》作為精神起點,回望延續千年的書寫傳統,同時追問一個非常當代的問題。
當書法不再只負責把字寫得漂亮,它還能成為什麼?
我走進展場時,第一個撞進視線的,是一件幾乎從牆面上方一路向下生長的大型直式作品。
它看起來像字,卻又不急著讓人把它讀成某個明確的句子。
濃黑的墨塊、突然收窄的筆畫、向旁邊甩出的長線,以及不時落下的飛濺,讓作品更接近一個正在發生的動作,而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答案。
這一刻,書法不再只是「讀」的對象,而變成一種必須用身體靠近、退後、轉身,甚至重新站好位置才能感受到的空間事件。
一走進去,先看見的不是一個字
《曲水未冷》的有趣之處,在於它沒有把書法關進一張平面的紙裡。
展場的白牆、灰色地面、透明的玻璃結構與作品彼此交疊。
觀者走過入口,可以從室內望見街景,也能在轉身之間看見另一面牆上的筆墨。
作品不是一件件孤立的物件,而是隨著動線逐步出現的視線節點。
透明的玻璃欄架尤其讓我印象深刻。
它一方面劃出空間的邊界,另一方面又幾乎不遮蔽任何東西。
墨色、倒影、樓梯與人的身影,在同一個畫面裡互相穿透。
於是,觀看不再只是站在作品面前,而是站在作品、空間與自己之間。
我也很喜歡展場裡那種「走過去才會發現」的節奏。
遠看時,某些作品像一組強烈的黑色構成。
靠近之後,才會注意到墨色並不是單一的黑。
濃墨有重量,乾筆留下粗糙的纖維,淡墨像呼吸一樣退到紙面後方,飛白則把筆鋒曾經快速通過的路徑保留下來。
如果只把這些作品當作字來辨識,或許很快就會問:
「這到底寫的是什麼?」
但當我把問題換成
「這一筆是怎麼走過去的?」
作品忽然打開了另一個入口。
字的骨架,動作的身體
在部分作品中,仍然可以感覺到文字的骨架。
然而,筆畫一旦被拉長、打散、壓縮,甚至只剩下一段速度,它們便不再只是語言的容器。
它們像手臂揮動後留下的軌跡,也像身體在某個瞬間急停、轉向、失去平衡時,留在紙上的證據。
這使我想到,書法最迷人的地方,可能從來不只在於「寫出了什麼」,也在於它如何讓一個人的呼吸、腕力、猶豫與決斷,同時出現在同一條線裡。
鄭宇宏的作品讓這種身體性變得格外明顯:
有些筆畫厚得像牆
有些只是一閃而過的細痕
有些墨色停留
有些則像剛剛掠過紙面,還在往畫外延伸。
因此,我不會把《曲水未冷》理解成把古典書法搬到當代的展覽。
它更像是在問:
古典留下來的,究竟是字形,還是那種讓書寫持續流動的精神?
這也是展名「曲水未冷」最動人的地方。
水流並不是靜止的風景,曲水也不是一條只存在於古代文本裡的河。
它可以是一種觀看方式:
讓我們在熟悉的傳統裡,重新發現尚未被定型的部分。
當筆墨不再受限於文字、媒材或形式,它便能成為一種觀看世界、回應時代,也持續生長的創作語言。
這是一個適合慢下來的展覽
我會推薦《曲水未冷》給喜歡書法的人,也推薦給平常不一定看書法、但對抽象藝術、線條、材質與空間感有興趣的人。
因為這裡不要求你先懂得所有書法史,也不要求你一眼認出每個字。
你可以先從墨色開始,看它如何聚集、斷裂、滲開。
也可以從空間開始,看自己如何在一件大型作品前自然放慢腳步。
如果要給第一次去看的朋友一個小小建議,我會說:
不要急著把每一幅作品翻譯成一句話。
站遠一點,看整個牆面如何呼吸。
再走近一點,看看筆觸裡那些乾濕、輕重與停頓。
最後轉身,讓剛才看過的作品在另一個角度重新出現。
你會發現,這個展覽的「曲水」不只在作品裡,也在觀者的移動之間。
而且,這正是它值得親自前往的原因。
手機照片可以記錄黑與白,卻很難完整記錄一件大型作品如何改變一個房間的重心,也很難捕捉你站在墨色前面時,身體不自覺慢下來的那幾秒。
《曲水未冷》不是一場把傳統封存起來的展覽。
它讓書法離開「只能被閱讀」的位置,走向觀看、身體、空間與時間。
也讓我們重新想像,所謂當代,未必代表要拋棄古典,而是要讓古典繼續承受新的提問。
所以,如果你最近正好想在台北找一個地方慢下來,或想看看千年之後,書寫還能如何發生,不妨走進藝星藝術中心。
讓自己在一件黑墨作品前多停留一會兒,看看那條尚未冷卻的曲水,會把你帶到哪裡。
《曲水未冷》2026 鄭宇宏個展
展期|2026 年 8 月 13 日至 10 月 11 日
開幕|2026 年 8 月 23 日(日)14:00
地址|台北市大安區敦化南路二段 63 巷 53 弄 9 號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 11:00–19:00,週一休館
推薦給:喜歡書法、當代藝術、抽象線條、墨色質地,或只是想在展覽裡慢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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