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覺醒但是很神奇很遺憾

我一直知道女性主義的療癒需要很長的時間，不是一觸即發的。

我起床後沒有吃任何東西，因為我知道冰箱裡沒有我喜歡吃的東西，所以我就沒吃。然後等到快中午一點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吃東西。這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可能得先去完成一件必須做的事，然後再去買東西。

接著我就很絲滑地、很從容地、很緩慢地按照我自己的節奏，把所有需要的東西準備好，然後把這個流程做完了。我很輕鬆地直接回來，然後開始購物。我只需要選擇我要買的東西就可以了。這個過程就是：我想吃什麼、我打算在哪一天吃什麼，以及我想要囤積什麼東西。

上午的時候，我已經把一部分東西整理了一下，做了一部分。然後AI幫我做了時間計算和規劃。我確定了大約要花多長時間、透過什麼步驟才能做完，然後就可以暫時休息一下。接著開始看跟我要做的事情相關的資料。

然後我的手機提醒我要給今天的mood寫記錄了。其實我已經很久沒寫了，但是當提醒彈出來的時候，我並沒有感到煩躁、沒有感到抑鬱，也沒有感到憤怒。我就打開它，覺得我應該寫一下。我點了那個愉快的圖示。

我在上午的時候整理過我到底要做什麼東西、要花多少時間。上午也沒有吃東西到下午，其實到現在也還沒吃，可是我整個狀態是放鬆的。我感到很奇特。

這就是理論、分析、閱讀以及現實體驗的完全不同。

我就很疑惑，我這種輕鬆是從哪裡來的，因為我依然是那麼貧窮。然後我才想到，原來能夠讓我感到輕鬆、感到自然是這麼容易。而我從那種焦慮的、抑鬱的、煩躁的、無所適從的、沒有安全感的狀態走到——只要在炎熱的夏天，坐在椅子上做我應該做的事情，就感到輕鬆——這個過程我走了幾十年。

而我知道很多人都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其實在我體悟到這一刻的時候，我自己也是很疑惑的。這種疑惑是一種平靜、了然，夾雜著一點點的遺憾。

那麼遺憾什麼呢？因為我知道其實這個答案不應該來得這麼遲。

我認識很多家境特別好的女性。感謝女性主義，感謝女性主義交流圈。大家可以互相相對真誠地去討論很多事情。我時常和對方對照，為什麼對方可以如此輕鬆？我知道你們會說：「那不就是因為有錢嗎？」是因為有錢，所以她們有一部分人可以不工作，可以無憂無慮，可以很放鬆，可以很有鬆弛感。也可以非常善良地、慷慨地使用自己的時間，去幫助她們所想要幫助的人做她們想要做的事。

我時常期待，透過自己的各種努力，我可以達到她們那種平靜的、簡單的、輕鬆的、鬆弛的、甚至是腦袋空空的狀態。

我想她們是如此幸運，她們周圍的人都願意用力地去托舉她們。也許因為她們周圍的人都很富裕，所以大家相對不會互害。但是她們也如同我一樣會面對一些生活的瑣事，只是她們總是那麼從容淡定，不驕不躁。除了那種頂級富裕的，其他一些只是擁有房子且不用上班的女性，我還是能夠看到她們不是那麼焦躁的。所以我想，那是因為她們沒有那麼嚴重的父權制複雜性應激障礙。

但是我當時想，本來就是這樣子：因為你十年寒窗，怎麼可能超過人家三代的努力和積累呢？於是我想，我應該更用力地去try harder。因為她們的路不適合我，我也走不了她們那樣的路。甚至大多數如我一般的人，可能窮其一生都沒有辦法達到人家出身時的位置。

而我很幸運地吃上了時代的紅利，能夠遇到這麼多的女性，去跟她們進行溝通和了解，以及對仗來看到自己。我已經比很多00年以前的人要幸運得多了。

我是那樣對自己說的，但是我並沒有因為那樣對自己說就感到輕鬆、放下、幸福、感覺到平靜。憤怒驅使我去了解女性主義，憤怒驅使我去更多地閱讀社會學、心理學。憤怒驅使我去了解NPD、原生家庭、中西的差異。

我時常覺得人生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就像張愛玲被重複了無數次的那句話：「如果你的孩子注定繼承你的貧窮、匱乏，那麼不生也是一種善良。」以及最近很多人討論的，真正有責任的人是不會隨便生孩子的。還有那句：「越是底層的東亞人，越是想要多生、亂生孩子，因為企圖透過生更多的孩子來刮彩券，用最低的給口飯吃，來換取最豪華的養老生活。」也就是透過生育來換取更多的機會、獲得養老保險、獲得一個ATM機、獲得更多的奴隸。當然，對於被生的女孩來說，她小時候大概率會是一個出氣筒、一個情緒垃圾桶、一個所有人的情緒垃圾桶、一個時常被所有人霸凌的對象。長大了，也是時常被霸凌和出氣的垃圾桶，直到她媳婦熬成婆。在她媳婦熬成婆之前的這段時間，她就是處於承接所有人的命令、以及承接所有人的情緒、照顧所有人的需求的階段，也包括她的原生家庭。她要在父母需要的時候去看護、照顧父母，而她的哥哥和弟弟不需要做這樣的事情，僅僅因為他們是男性。

所以我那時候的答案是，因為我不是男的，我沒有在子宮裡面走出一根男性生殖器。

然後我去和很多女性了解這些事情，去看不同的女性的人生劇本，為什麼會走向相同的結局。為什麼會走向相同的痛苦？再次感謝這個時代，感謝AI，也感謝網際網路。正如很多人說的那樣，這個時代對於女性最大的紅利就是，還沒有進入婚姻就已經知道了婚姻的本質。一旦踏入婚姻，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

我了解了這些，了解了這麼多，寫作了這麼多，創造了如此之多的原創概念。我一直認為我是走在一條透過女性主義的自我療癒的路上。但是我從來沒有和我自己和解過。我也無法和我自己和解。因為那個問題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現：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這樣子？

所以，我一直以為，我的煩躁是來自於怨恨。我以為我的抑鬱、我的焦躁是來自於壓迫。

是的，沒錯，確實一部分來自於這些。但是我還是很疑惑。我和那麼多的女性交流過，頻繁地、長期地了解過。即便是和我同樣出生、甚至比我出生更差的女性，她也不一定會有我這樣的焦躁感。

我閱讀了如此之多心理學書籍，去了解各種概念，去透過別人看到自己，去找到相同的規律。我並不後悔這個過程，或者說，我並不完全後悔，因為我知道這個過程必須出現。就像腿斷的人必須要復健一樣。是的，不公平，但是這個復健的過程就是得走。

我去療癒創傷，我去學著把自己再養一遍。我去練習如何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以及如何好好地愛自己。我去找如此之多同樣經歷的人進行團體治療。我一直以為是時間還不夠長。我一直想：是因為那個看似早熟的沉默的孩子，從來沒有真正地被允許長大；他的社會化從來沒有真正地開始。

我是如此說服自己的：我認識的那些家境不錯的女孩子，有一部分是完全不需要去內化社會化的。但是我沒有那麼幸運，所以我必須更加認真和努力地社會化。天下無不適的父母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而窮人的孩子找當家是一個更恐怖的騙局。這些騙局每一個都花了我很長的時間和精力。我認為，我只要完成我的社會化、賺足夠多的錢，我才能真正地擺脫那種無處不在的焦躁感和抑鬱感。

結果，我要擺脫這種焦躁感和抑鬱感，並不是我以為的那樣。它甚至與我上面所想的所有答案都不那麼相干。

之前我第一次脫離這種焦躁感，是有一次我周圍沒有任何人，我要去某一個地方辦某件事情。我只需要完成那件事情，然後再回到我出發的地方就可以了。當時我一直以為我很討厭那個城市的原因是：因為那個城市非常忙碌，街道非常狹小，人群太過擁擠。連空氣裡都能嗅到人味兒，以及無處不在的噪音。還有那種龍爭虎鬥一樣的生活方式是我非常厭惡那個地方的真正原因。直到那一次，因為種種原因，我不需要被捆綁著和任何人一起去那個地方。我只需要自己一個人去那個地方就可以了。然後我發現，同樣的環境、同樣的人群、擁擠、同樣無處不在的噪音，當我身邊沒有那群人的時候，一切都變得非常簡單。

我獨自一個人，因為那一天要辦很多事情，走了差不多有五六個小時。我的鞋當時還壞掉了，就是有一個鞋底脫掉了。就在這種情況下，我去走路時，腳底當然還是疼的，但是它並沒有像之前某一次那麼誇張。當然跟鞋的關係很大，但是跟心情的關係更大。

然後是今天，今天剛好是星期四，既不是讓人厭煩的星期一，也不是充滿威脅的待在一個讓人厭煩的人群中。到星期日還有三天半。從前兩天開始，周圍沒了任何人，手機也沒有那些煩躁的簡訊和社群媒體的彈窗，以及某些人物的資訊提醒之後。今天我簡單地完成了我想完成的事情，然後我還有一定的屬於自己的時間。我購買了我想要買的食物，而不用遷就任何人，也不用在意任何人對它的評價。上午忙完了，下午還有一些事情要做，而且我知道要怎麼做以及我打算做什麼。實際上，我的時間安排並沒有比我過去幾十年中忙碌的時刻要輕鬆。

但是這一刻我就是輕鬆的。我是愉快的。我是平靜的。我在記錄的時候，我是這麼說的：我選了那個黃色的Happy的頭像來記錄今天的心情，然後我寫道：我從來沒想過開心，原來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沒有人打擾，做自己喜歡的事，創造能吃飽就很滿意，要是有貓就更好了。而我發現這個秘密用了几十年。

在那一瞬間，我從原本的愉悅、平靜轉向了一種荒誕感。原來獲得愉悅和平靜是如此簡單。而我要走如此多的路，才能發現這一個秘密。

這個跟任何的認知女性主義都沒有關係。甚至跟貧窮都沒有關係。我今天並沒有突然變得富裕，我也沒有突然就不忙了，甚至我的環境不如我某些大運時期的環境。但是這種快樂和平靜就如此簡單地到來了。就像我那天一個人出現在某個城市，在烈日下去完成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在一個我曾經以為我很討厭的擁擠的城市中。

那一瞬間我突然懂了：曾經很多很多的女性，特別是家境非常好的女性，她們那種從容、簡單、鬆弛，無憂無慮、不需要想太多，但是又非常聰明的狀態是怎麼來的。一個安靜的環境，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一個可以拒絕任何人、不被打擾的屬於自己的時間空間，還有水喝、能吃飽、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只需要基本的生存所需，你就能夠獲得這樣的平靜和幸福。當我今天在這一刻發現這個答案的時候，那種荒誕難以言喻。

我為我自己感到非常的遺憾，所以我想要記錄，就記錄現在。有機會或者有心情的話，我會寫完這本《你們的謊言和無恥》。

Jules Vela2026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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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es Vela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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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es VelaJuly 2026０７１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