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节、奥运会、陶片放逐与现代社会

xue's ess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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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悲剧是用来比赛的,还满震惊的。在古希腊的酒神节,从日出到日落,会上演三部悲剧,并评出最佳。《俄狄浦斯王》《美狄亚》《被束缚的普罗米修斯》……都诞生于此。

一年之中,春天到来的时候,天气很好的时候,或许就是像最近天气好的时候,古希腊人,更精确一点,雅典城邦的居民会聚在一起,庆祝酒神节(又叫狄俄倪索斯节,Dionysus),酒神节一般持续5~7天。在酒神节,有一个重头--那就是看戏,在前三天,重点是放在悲剧上面。从日出到日落,会上演三场悲剧,或许是三部曲,或许是无关的,然后会挑出最好的那一部,会有奖品,有个说法奖品是山羊,这也是悲剧 tragedy 的来源--山羊之歌。在三部悲剧之后,会有一部 Satyr剧,萨提尔剧,或者又被翻成羊人剧,这个剧可能是我们以前历史书上说的悲喜剧,是一种下流的、粗鲁的喜剧,毕竟看完三场悲剧,看看下流的剧来舒缓一下非常合适。后两天大家会看喜剧。但悲剧才是重头。

悲剧、喜剧、萨提尔剧

以前学历史的时候,到了古希腊的时候,会讲有三大悲剧家—埃斯库罗斯(Aeschylus)、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和欧里庇得斯(Euripides)(都是斯字辈,麻辣鸡丝申请一战),喜剧家—阿里斯托芬,然后还有吟唱的盲眼诗人荷马,我就特别好奇,特别想看看,到底他们写的是什么,当然我最想看的还是喜剧,因为那个时候,喜剧在我这里的定义就是周星驰的电影。

当我怀着这是很古早的东西,这是剧本,所以可读性可能还好的心理去看了《美狄亚》,wow,我一大震惊,感谢罗念生的翻译,很好读,甚至可以看美狄亚劝人不婚不育

我宁愿提着盾牌打三次仗,也不愿生一次孩子。 首先,我们得用重金爭购一个丈夫,他反会变成我们的主人; 但是,如果不去购买丈夫,那又是更可悲的事。而最重要的后果还要看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好丈夫,还是一个坏家伙。

书里的一些唱词,放到今天来也未尝不可(依然适用)。

神圣的河水在向上逆流。真理和所有的一切都颠倒了;奸诈成了男人的素质,再也不会有对神盟誓的信仰了。

至于是怎么演的,会有三位主要演员,通常是带着面具,不同的面具代表不同的人,中间穿插歌队和唱词。我想在那个年代,这算很好的娱乐,其实放在今天,配上这样的剧本,也是极好的娱乐。

很多悲剧就是因为得了第一名,才留下来的(《美狄亚》居然只是第三!!!!)。有一些剧则只有剧名留了下来,大概是记录酒神节的日程保留下来的吧。

悲剧对人来说很重要,对古希腊人、对现代人、对任何人,当现代人有时候看到今天社会新闻里的人物,受害者或者加害者(当然这里没有为加害者辩护的意思),可能会在他们与我们之间画出一道非常明显的界线,有时候可能还加上道德批判(甚至对于受害者,也没有说不要道德批判加害者的意思)。但古希腊的悲剧,正如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分析过的,通常主角是和我们道德水平差不多的人,不过分好,也不过分坏(Character/Ethos),这样我们才容易和他们联系起来,他们的悲剧性结局通常源于“过失”(Hamartia)而非彻底的罪恶。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但 somehow 自己却成了自己的敌人,自己是自己不幸的触发者。事实上,如果我们把一些名著变成新闻标题(如阿兰德波顿在《身份的焦虑》里做的一样),这些悲剧可能变得不再是悲剧,而可能是可笑的或者可鄙的。

《美狄亚》:“男子再婚引发家庭矛盾,前妻实施极端报复致多人死亡” 《俄狄浦斯王》:“号外号外,城中瘟疫原因竟是国王弑父娶母,国王已自残并自我放逐” 《奥赛罗》:“丈夫因听信谣言心生嫉妒,误杀妻子后自尽”

但其实当我们缓慢的跟着主角来经历一次的话,可能对于这些悲剧性的事件、悲剧性的人物可能会更包容一点,如同《美狄亚》的结局:

宙斯高坐在俄林波斯分配一切的命运,神明总是作出许多料想不到的事情。凡是我们所期望的往往不能实现, 而我们所期望不到的,神明却有办法。这件事也就是这样结局。

当经历了三出悲剧的之后,就再送一场 Satyr 剧,萨堤尔剧,羊人剧(whatever you calls it),Satyr 是侍奉酒神的半人半羊,他可能会有一些山羊的特征,比如尾巴,还有一个特征,就是一般它会有较明显的阳具。点击 wikipedia Satyr 页面,就可以看 Satyr 用阳具/阴茎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平衡酒杯啦,挂一个装酒的囊啊…这些画大部分都是公元前500年左右(500BCE) 的陶器上画的,我看到这些陶器上画的 Satyr 让我发笑,虽然我无缘观看一出真正的 Satyr 剧但也笑了。如今,剩下来完整的 Satyr 剧就一出《圆目巨人》(Cyclops),在维基文库(Wikisource)能找到雪莱翻译的英文版本,这位雪莱也就是“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那位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他的妻子是玛丽·雪莱(Mary Shelley),也就是她写的《科学怪人》(小学的时候可能在本地台上看过上半部,到了下半部就要上课去了,但真可把我吓了一跳,我也一直为怪人接下来的命运而忧心),而玛丽·雪莱的母亲则是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她有一本小册子《为女权辩护》,我几年前翻过,她点名批评卢梭的一些观点,很好,我喜欢。玛丽·雪莱的父亲是威廉·戈德温(William Godwin),他是政治哲学家和无政府主义者,也写过政治悬疑小说。)

酒神节剩下的两天,大家会看喜剧,不过说实话,这喜剧并不好笑,毕竟都是 500 BCE 的东西,两千多年前的笑点与今天的笑点并不一致,他们也玩文字游戏、在喜剧里讽刺政治家、社会名流,比如阿里斯多芬的《云》里面就把苏格拉底写成一位不敬神的诡辩家(在雅典城邦不敬神是很严重的事),我想这对于之后苏格拉底的审判是有一些影响的,譬如你完全不认识苏格拉底,只是看了这出剧,然后又碰上他被以“不敬神、腐败青年”被控告,又碰上他的嘴炮和diss,你大概也会认为他有罪。但苏格拉底本人不是很在意这出剧拿他取乐(make fun of him),他甚至和剧作家保持了相当的友谊,并且人家拿剧里的话来问他,他也是置之一笑。我没有读完《云》,我觉得不如《独眼巨人》好笑。

这些剧都是由当时的有钱人赞助的,然后据说在伯里克利(Pericles)执政期间,看剧也有补贴,观剧津贴( theorica),因为看剧并不只是看剧,这也涉及到公民教育与公民参与,亚里士多德认为“通过怜悯(对主角的同情)和恐惧(对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难)这两种情感,使观众心灵得到洗涤与释放。 ”

雅典的酒神剧场 © wikipedia

奥运会

当然,古希腊人不仅仅给我们留下了戏剧,他们留下的实在太多。比如还有奥林匹克运动会。夏至之后,同样是天气很好的时候,古希腊人会聚在一起,这时候的古希腊是城邦国家,一个城邦就是一个国家,比如有雅典、斯巴达、科林斯、底比斯…这些国家之间也会有纠纷和战争,但是在奥运会期间,大家都会停战。一开始奥运会只有短跑,而且大家都是裸体跑,可以参看一些出土的陶器上画的,因为古希腊人认为人体是很美的,当然当时只有男性运动员。如果奥运会复苏这个传统,让男性运动运裸体参与,可能收视会大幅上升。后来又有一些新的项目,比如摔跤、拳击…但最精彩的一定是战车比赛:

比赛中,驾驭者驾驶着由两匹、四匹或六匹马牵引的轻型两轮战车,在赛道上进行竞速,允许战车之间相互碰撞。

因为这一项目太受欢迎,所以后来作为固定的压轴项目,安排在运动会的最后进行。

这肯定好看,现场观众一定大叫、欢呼。实际上这项运动有一位斯巴达的公主西尼斯卡也参与过,并获得了两次冠军。冠军回到家乡,那也是大家欢喜啊,可能就像今天的奥运冠军也是被家乡的人拉横幅庆祝归家吧。奥运冠军的名字被记录并且歌颂,所以今天,我们知道公元前396年和392年,这位公主获得了奥运冠军,而且她是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奥运冠军。

画着四马战车项目的双耳瓶,490 - 480 BCE  © wikipedia 
Palaestra at Olympia,奥林匹亚摔跤场的遗址 © wikipedia 

陶片放逐

除开了这些娱乐,雅典人的政治生活也很丰富,有公民大会、公民陪审团,公民大会上大家还可能陶片放逐(ostracism):

雅典公民可以通过投票,强制将某个人放逐,目的在于驱逐可能威胁雅典民主制度的政治人物。 陶片放逐并非在整个雅典民主时期(大约前506至322年)使用,只是于公元前5世纪使用。

制度设立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放逐有恢复僭主野心的雅典政治家

反正就是如果政治人物让公民感到威胁(民主政治)了,大家可以投票——在陶片上写上他的名字,如果投票超过一定数量就将他放逐出雅典,10年,这10年内,他不可以回雅典,之所以陶片放逐也是因为雅典的陶器产业非常发达,所以陶器碎片就被拿来使用。10年之后你可以再回去,但是可能你的政治势力、政治影响力都比之前小很多了。我们之前提过的看戏提供补贴的伯里克利(Pericles)的老爸(Xanthippus)就被放逐过。

刻有  Xanthippus 的名字的陶片 © wikipedia

不过其实有政治的地方就有黑幕,据说出土过一些字体一致的陶片—也就是可能有政治人物从公民手中购买陶片,然后刻上对手的名字。

结语

雅典(男性)公民的政治、娱乐可能比当今的普通人都丰富很多。

雅典人不喜欢工作(劳作),他们认为工作是一种低贱而不体面的活动,因为被视为诅咒。(现代人点点头,工作的确是诅咒,谁说不是呢)他们把劳作指派给奴隶,他们则从事政治、艺术、沉思等活动。霍布斯说“闲暇是哲学之母”,古希腊公民大概也受益于此,可能不仅仅是哲学吧,看看古希腊人给我们留下的:戏剧、文学、雕塑、建筑、几何、民主、体育、科学…闲暇:我的孩子好多啊,可能闲暇更是幸福之母吧。

我以为社会进步的好处就是我们也可以享受到一些以前要贵族才能享受到的东西。但我没想到现代性这趟列车,拉着人拼命向前跑啊…

凯恩斯,代表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那个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在将近100年前(1930年)预测的是:因为社会的进步,人们每周只需要工作 15 小时,大家苦恼的将是如何打发自己的闲暇时光。啊,你的意思是大家要抢着上班吗?凯恩斯,我觉得好像不太对诶,还有4年到2030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或许此处用词应该更加小心一点,或许应该用汉娜·阿伦特(对,就是写《平庸之恶》那位)的分法,来更加区分一下:劳作(labour) vs 工作(work) vs 行动(action),或者应该用上班这个词。

不可否认工作(这里的工作这个词,把上面三种混在一起这)带给过我一些快乐,而当我们争取劳动权的时候,绝不想争取的是无休止的劳作。

苦工作久的人很多,保尔·拉法格(Paul Lafargue)(马克思的女婿)在1880年代就写过《懒惰权》

他们应该每天只工作三小时,而在其余的时间里尽情地娱乐或者闲荡。

好,我喜欢你,拉法格,我为你摇旗呐喊。此人也为神人,最神的是他说希望自己不要活过70,然后在69岁的时候和妻子劳拉·马克思(马克思的二女儿)一起注射氰化物自杀。

所以马克思和安陵容有什么关系呢? 安陵容吞食大量苦杏仁而死,内含苦杏仁苷,最终转化成氰化物,和马克思的女儿、女婿可以说是死于类似的化学物质。

虽然8小时工作、8小时休息、8小时休闲听起来好像还可以,但是时间被分割成一段一段的,更早的人类真的是花8个小时再工作吗?实际上,在现代的有关一些原始部落的研究(布希曼人),他们每周也只是花 15 ~ 20h 来劳作,这或许是不是本身也说明了,其实或许 15h 是一个很好的数字,他们会有篝火时间,大家可以讲故事聊天,也可以对着篝火沉思(据说篝火时间与人类进化有很大的关系,正是因为讲故事聊天,促进了语言和社群的发展)。在工业革命之前,在电被大量普及,很多人都是睡两段觉的,日落后先睡一段,然后半夜起来祈祷、做家务、聊天、串门都有可能,然后再睡第二觉。事实上刘易斯·卡罗尔 (Lewis Carroll)(写《爱丽丝梦游仙境》那位)就有发明一个黑暗里面可以书写的系统 nyctography(1891年),当然那个时候也是有蜡烛和煤油灯的,但是电灯还没有那么普及,我深刻的怀疑,他是不是第一段觉和第二段觉之间用来写作✍🏻。而且是摸黑写(一般人,我来点个灯写吧,刘易斯,啊,我来发明一个黑暗里的书写系统吧)。

夜间书写系统  nyctography © wikipedia

所以工作是何时被赋予了更多意义呢?工作又是如何和道德联系起来的呢? 8小时工作制把时间分成了一段一段的,把时间变成了需要填满的东西,而且实在特定的时候要填特定的东西。可是问题可能在于人类本身进化出来并不一定按照钟表而进化的啊…

大家都在现代性这辆列车上,即使不上班,也还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许人类就像悲剧里的主角一样,变成了自己的敌人。作为一个个体,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悠闲时间、篝火时间…

杂:

  • 酒神节并不是唯一的节日,他们的节日可不少,除了献给酒神的,还有献给雅典娜的,泛雅典娜节(Panathenaea),专属于成年女性的地母节(Thesmophoria)…

  • 我小时候去找我小姨玩的时候,也是类似的逻辑,我们租碟片的话,就一定是恐怖片(僵尸片、鬼片)配上喜剧片,睡前最后一部一定放喜剧片,这样不用带着害怕入睡,但我感觉可能晚上可能还是在做光怪陆离的梦

  • 有关泰勒斯(Thales of Miletus),也就是之前的一篇里写过的认为死和生是一样的哲学家/科学家,有关他的死亡的一个说法,就是说她在看奥运会的时候中暑身亡...

  • 酒神节 Dionysia,如果你看到的是酒神节是 Bacchanalia,那么这是古罗马的酒神节,毕竟罗马人继承(学习)了很多希腊人的东西,比如宙斯(Zeus)在罗马是朱庇特(Jupiter),阿佛洛狄忒(Aphrodite)是维纳斯(Venus),雅典娜(Athena)是弥涅耳瓦(Minerva),而奥德修斯(Odysseus)又是尤利西斯(Uly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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