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記憶｜七日書之四｜等待

當時的喜歡一個人，是要等他上線。

那時候的感情沒有已讀，也沒有定位，更沒有隨時可以撥出去的視訊。回到家第一件事情不是拿起手機，而是打開電腦，聽著撥接或開機的聲音，登入 MSN，看見那個名字從灰色變成綠色，心情就開始亮了起來。有時候對方整晚都沒有上線，有時候明明在線上，卻一直沒有傳來第一句話。

我們盯著那個小小的綠色圖示，猜測他是不是在忙，是不是故意沒看見，是不是正在和別人聊天。現在回頭想，那些空白佔據的時間，比真正聊天的時間還長。

不只是等待，而是等待有終點。放學之後，大家會回到各自的生活，聯絡自然中斷。今天沒說完的話，可能要等到晚上，甚至等到隔天。於是見面的時候，大家都有故事可以分享；聊天的時候，也比較願意把一句話慢慢打完整。表情符號很少，視窗也不多，一個人同時聊天的對象沒有幾個，所以每一段對話，都像真的坐在對方面前。

等待他上線，等待他先開口，等待那個熟悉的視窗跳出來，甚至等待一個小小的震動視窗，都足以讓心跳快上一點。有時候明明看見對方在線上，卻一直沒有傳訊息，我們就開始替沉默找理由。他是不是正在吃飯？是不是去洗澡了？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故意沒有找我？現在看來有點傻，可那時候，人和人之間有很多空白，而那些空白，剛好都留給了想像。

小時候的晚安，是真的明天見，撥接裡有時間限制，洗澡卡不一定是真的洗澡，但你真的在那之後找不到對方。

MSN 的狀態比聊天更誠實。有人每天改暱稱，像寫日記一樣，把情緒藏進一句歌詞裡；有人把喜歡的音樂顯示在名字後面，希望某個人剛好看見；有人一直維持離開狀態，其實整晚都坐在電腦前。真正重要的話，很少直接說出口。我們比較習慣把它放進無名小站的文章，換成背景音樂，再設定只有某些人可以看。那是一種很迂迴的靠近，每個人都像在等待另一個人，剛好讀懂那些沒有明說的意思。

以前，沉默也是一種回覆。

最後，我們終將會失去等待一個人上線的能力。現在的老闆要是沒有十分鐘內回覆，就會奪命連環扣，智慧型手機把距離變短了。短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訊息可以隨時傳送，對方是不是在線上已經沒有意義，因為所有人一直都在線。任何一句話都能立刻送達，任何問題都能立刻得到答案。已讀、輸入中、定位、語音、視訊，把每一段沉默都填滿了。聯絡變得比以前容易很多，可是也因為太容易，那些曾經需要醞釀的情緒，慢慢失去了停留的地方。

我們終於不用守著電腦等一個人上線，卻也很少再有一個晚上，只為了等一句「嗨」。訊息變成一整天持續流動的背景，聊天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人與人的距離愈來愈近，留給彼此想像的空間卻愈來愈少。

偶爾看到 MSN 或是雅虎即時通的綠色小人圖示，還是會想起那個每天晚上守著電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