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皆冷,爱情成灰——重读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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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究竟是永恒的真情,还是情欲吹起的一层美丽泡沫?张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让明月光变成饭黏子,让朱砂痣变成蚊子血。无论选择哪一种爱情,得到之后,幻象终将消散。而婚姻如同模具,逐渐塑造出习惯、依赖与责任。振保最后“又变了个好人”,却并未重新找回爱情。论迹不论心,婚姻仍可维持,生活依旧运转。最令人心寒的不是爱情幻灭,而是爱情早已消失,日子却根本不必知道。

蜀山西行者

多年以前读张爱玲,《倾城之恋》使我彻骨生寒,《金锁记》则是黑到底、寒入骨。再读《红玫瑰与白玫瑰》,冷意从另一个地方升上来:这里不必有战火,也不必有曹七巧那样的恶人。一个男人追求女人、娶妻、过日子,爱情就已经在这条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路上化作了灰。

我越来越觉得,张爱玲写的不是“爱情遭遇现实,所以可能死去”。那仍给爱情留了一条活路,仿佛只要选对人、避开灾难、把日子过好,它就能永远鲜亮。红白玫瑰的比喻却不肯给这条活路:情欲吹起的泡沫可以灿烂,消散却不必等待背叛。时间到了,它自己便破。

更冷的是,泡沫破了,人的生活不会跟着破。家仍在,丈夫与妻子的名分仍在,第二天依旧有人起床,打点自己,重新做一个好人。这就是我想追问的张爱玲:她怎样从玫瑰写到饭黏子与蚊子血,又从爱情的消散,写到婚姻的照常继续?

一、选哪一朵玫瑰,都留不住玫瑰

小说一开头便用红白玫瑰把男人心中的女人分为两类:热烈的情妇与圣洁的妻。娶了红的,红成为墙上蚊子血,白仍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的,白成为衣服上的饭黏子,红却成了心口朱砂痣。张爱玲说“也许每一个男子”,随即却将镜头转向振保:他自认凡事有始有终、有条有理,能够把不合理之事整理得仿佛合理。一个近乎通则的比喻,接上一个极爱安排自己人生的男人,这个衔接不能轻轻略过。

这套比喻根本没有胜利者。娶红,红成了污迹;娶白,白成了琐屑。未被得到的那一朵反倒逃过了日常生活的检验,因而可以永远发亮。这里不是选择不够聪明,而是无论怎样选,只要变成身边真实的人,她便再也不能安稳地留在想象里。

“也许每一个男子”一句轻轻带过,后面的判断却硬得像铁。张爱玲不是劝男人挑一朵更合适的玫瑰;她先把所有出口堵住,再写振保怎样以为自己仍能把生活安排得有条有理。

泡沫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它的美是真的,薄也是天生的。无需有人伸手去戳,无需一场背叛,风吹过,或者仅仅过了一阵子,它便不在了。人们却执意拿那短暂的颜色,许诺一生。

当然,这两朵玫瑰是谁眼里的玫瑰,小说并未让我们忘记。张爱玲把锋利的泛称紧挨着振保这个凡事都要整理得“合理”的男人放下。她让这个男人相信的世界呈现得近乎无可逃脱,同时把评判那世界的眼睛留给了读者。

二、振保要的,不只是女人,还有一个正确的自己

振保不是一个毫无自制力、只知寻欢作乐的人。他要安排自己的一生:事业要上进,家庭要端正,社会评价要体面。情欲也不是不能有,但必须在他认为可以管理的界限之内。他最需要维持的,除了事业与生活,还有一个被自己和旁人认可的“好男人”形象。

娇蕊热烈、聪明,也敢于作出选择。当两人的关系可能真正改变彼此的生活时,振保退了。他并非只在两个女人之间迟疑,而是在实际的爱情要求与自己精心安排的人生之间作了选择。娇蕊不再只是可以秘密享受的红玫瑰;她成为一个会要求、会受伤、会影响他前途的具体的人。

后来他娶了烟鹂。她符合他对婚姻的某些要求,却并未因此得到他的爱。他可以安排她成为妻子,却无法安排自己持续被她吸引。红玫瑰被放在记忆中,白玫瑰被安放在家里,生活似乎终于整齐了。可是人与人的关系,毕竟不是把两样器物摆进各自的格子。

三、娇蕊往前走了

多年后,娇蕊与振保在电车上重逢。她有丈夫、有孩子,还说自己从振保那里才学会认真地爱。年轻时仿佛到处都是男人,后来她才发现,世界上还有别的事情。曾被振保想象成红玫瑰的女人,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人生。

她没有请求振保替她解释,也没有把如今的生活说成不得已的忍耐。她仍然相信爱,振保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朵红玫瑰了。她往前走,他还在原地追索已经消失的光彩。

四、婚姻的模具与饭黏子的声音

婚姻有时像一只透明的方盒。幼小的苹果在里面长大,渐渐有了盒子的形状。人在共同生活中形成习惯、依赖、照料和责任,也可能把这些感情叫作爱。这些感情未必虚假,却不能仅凭同一个“爱”字,就说它们仍是最初那阵令人眩晕的情欲。

娇蕊的故事说明人仍然可能选择,生活也并不只有一种走法;烟鹂的处境却让我们看见,长久困在婚姻里的人,可能连被理解的机会都很少。两人并不是同一个盒子里的苹果。

烟鹂并非一粒真的饭黏子。那只是振保对妻子的看法。她听广播,振保以为她在学习现代主妇应有的知识;张爱玲却让读者知道,她不过想听见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在自己家里寂寞到要向收音机讨一点人声,丈夫还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她。

后来她向旁人倾诉,渐渐得到同情,也生出一点自尊。她并没有因为被丈夫轻视,就停止自己的生活。娇蕊离开振保后仍能往前走;烟鹂留在振保身边,也有他看不见的孤独和变化。

红玫瑰和白玫瑰都是真实的女人。她们各有自己的日子,只有振保仍把她们安置在明月光、朱砂痣、饭黏子与蚊子血的格子里。爱情的泡沫消散了,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幻象褪色,反而是女人不再值得爱。

五、论迹不论心:谁又成了好人

振保最后“又变了个好人”。但所谓好人,究竟是做出了善事,还是重新显得体面?这个问题不能只凭他第二天的模样回答。

若论心,人未必能约束所有幻想、情欲与遗憾;若论迹,伤害却不能被省略。振保曾在外放纵、亏待家庭,还向烟鹂掷出过台灯铁座。这些都是迹,不能因为他准备重新工作、做丈夫,就从账上抹去。

可是社会对“好人”的认定,常常看一个人是否重新回到正常秩序:工作、供养家庭、不再闹事。这样一来,真正发生过的伤害,与可以重新穿上的体面身份,竟然不是一回事。

半夜,他看见烟鹂遗下的绣花鞋,开始觉得旧日的善良归来了。烦忧、责任与蚊子一同嗡嗡飞绕。张爱玲没有安排歉意与理解,只让一个男人重新准备承担生活。

这里的反讽不必取代爱情的幻灭。恰恰因为婚姻可以靠责任和秩序延续,他才不必找回爱,也不必重新审视身边的女人。

六、泡沫散了,生活照旧

半夜,振保醒来。烟鹂的一双绣花鞋还在地上。它们仿佛替那个被他吓走的女人怯怯地求告。他听见蚊子的嗡鸣,烦忧与责任也一同回来。明月光不再照进屋子,朱砂痣更不能代替他过日子。

昨天的轻视与伤害并没有消失。烟鹂仍是一个会孤独、会痛苦的人,振保却可以不必重新理解她。他所需要的,是让自己的生活重新有条有理。

婚姻还在。使它继续的,可以是名分、习惯、责任、共同生活,也可以是对那个“好人”身份的依恋。它不必等待爱情回来。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

爱情的泡沫散了。生活照旧。最寒的不是日子继续,而是日子根本不必知道爱情已经离开。

文本说明

本文从小说首尾结构与人物关系提出“爱情泡沫”“婚姻模具”“论迹不论心”的阅读解释,属于评论者的文本判断。关键引文据公开通行文本核对,尚未完成指定纸本逐字校勘。

参考作品: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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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西行者生于巴蜀,曾长期求学、生活于成都。后赴美从事生命科学与生物医药工作,现居海外。读书、写作,偶作红楼品读,亦以文字记家族旧事与个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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