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變成另一個人》第八章:喇叭開着

方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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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機時,朋友一句總要替他收拾的話刺傷 Baby,他退出遊戲,說起早已有過的斷聯念頭。我陪他分辨不滿,沒有把傷害當作玩笑便算了。朋友承認說得過火後,他用自己的話回覆,當晚仍不再上線;得到道歉,並不等於立即恢復心情。

第八章 喇叭開着

星期六晚上,他吃完飯,先去看朋友有沒有上線。

三個人還沒到齊,聲音已經從喇叭傳出來。他坐下,椅子往前一滑,跟剛才攤在餐桌旁說吃太飽的是兩個人。

「回來了?」有人問。

「我回來幾天了。」

「以為你還住在那個池裏。」

他笑着罵回去,開了遊戲,順手將杯子挪到不會碰到的位置。那隻深色杯現在常在他的書桌上。前面有鍵盤,旁邊有耳機,中間留給杯子的地方倒一直空着。

我從後面經過,拿走餐桌上的紙巾。他忽然叫我,問那包還沒拆的旅行零食在哪裏。

「櫃裏。」

「哪一層?」

我指給他看。他離開椅子去找,喇叭裏的人還在叫他。他隔着客廳喊等一下,拿到零食,先拆給我吃了一塊,才帶回自己桌前。

「你們急甚麼?都還沒齊。」

阿朗的聲音最大。他們三個大專朋友裏,阿朗跟他最熟,話也最不客氣。另外兩個是阿謙和阿峰,有時忙着家裏的事,進來便先說今晚能玩多久。有了小孩以後,那句多久常常要改,他們已經習慣有人玩到一半忽然不說話,再回來時先交代一句剛才發生了甚麼。

那晚阿峰遲了些。Baby一邊等,一邊問阿朗上次說的事後來怎樣。阿朗只答沒怎樣,他便開始追問,連上次哪個人先說了哪句也記得。

「你不是說不想知道?」阿朗問。

「我是說不關我的事。」

兩個人的笑聲隔着喇叭接起來。我把桌面抹好,走回自己的位置,仍然聽見他問,所以到底有沒有一起吃飯。

*

人到齊,他便收起零食,連語氣都換了。

起初是幾個短短的指示,說在哪裏、等誰過來、先不要出去。我不熟那個遊戲,聽得懂字面,未必知道畫面裏發生甚麼。他的手指動得很快,有時整個人往螢幕靠近,過了那一段又退回椅背,長長呼一口氣。

第一局贏了。

他立刻問阿朗剛才有沒有看到,阿朗說看到,早就知道他會開始講。他沒有理會,把自己怎樣繞過去說了一遍,說到一半轉頭找我。

我正拿着自己的手機。

「你看甚麼?」我問。

「沒有。」

他回頭,對着喇叭又補了一句,剛才如果沒有人在後面過來,他們還得等。我聽見阿謙說是,這次真的是他救回來,他才心滿意足地靠好,伸手去摸那包零食。

我等他們沒有在說話,才問是不是贏了。

「不然呢?」

那個表情得意得連眉尾都抬起來。我說聽起來很厲害,他立刻把剛才的畫面指給我看,叫我看一個我不太明白的數字。

「這是你?」

「這個。」

他指另一行,忍住沒有嫌我看錯。我看了看,認真點頭,他便低頭笑,笑完又對阿朗說可以開始了。

我回去坐好,自己的朋友剛好打來。

我們在電話裏定下個月吃飯的日子。他知道我剛旅行回來,問好不好玩,我說舒服,第一次自己開車,有些地方想停就能停。他問累不累,我說也累,但跟平常不是同一種。

談到一件家裏的事,我將聲音壓低了一點。他沒有追着要我多說,只問有沒有需要幫忙。我說暫時不用,他便記下,轉回吃飯的日期。

不到十分鐘便掛了。

Baby剛好在等下一局,轉過來問約好了沒有。我說好了,他問去哪裏,我說還沒定。他對這種只約時間不約餐廳的方式不太理解,想了一下,說可以去我們之前吃過那間。

「到時再看看。」

他點頭,又回去聽朋友說話。他跟朋友的相處,隔着一道牆也不會認錯;我跟自己的朋友,有時一通電話已足夠把該知道的事情放好。

我沒有叫他小聲。他們笑起來,屋裏便多一陣聲音,笑完,仍然各自做各自的事。

*

後面兩局沒有那麼順。

第二局輸了,他先笑自己,說剛才根本沒看見。阿朗接着笑,他也回得很快,還拿對方上一局的一個失誤來抵。到了第三局,同一個位置又出問題,他沒有立即笑。

「我叫你等。」阿朗說。

「我以為你已經到了。」

「我還在那邊。」

「我看到有人過來。」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陣,誰也沒有真正生氣。他重新看畫面,耳朵卻一直在聽,等其中一個空隙再解釋,剛才不是自己亂走,是以為可以接得上。

阿朗笑了一聲。

「你先不要想那麼多,跟着就行。每次都要人收拾。」

Baby的手停住。

那個停頓很短,若我沒有剛好抬頭,也未必看得見。他嘴角原本還有一點笑,先收回去,接着把椅子往後移了一點。

「甚麼每次?」

阿朗還在說剛才那一段,沒有立即聽出他的語氣。等他再問一次,阿謙先插進來,說下一局換個方法。他沒有接,仍然問到底哪一次不是自己在幫忙。

喇叭那頭安靜了一下。

「講笑而已。」阿朗說。

他看着螢幕,臉上沒有剛才的神氣,也沒有抬高聲音。

「那你們玩。」

阿峰叫了他一聲,他已經把語音關掉。

房裏一下子少了三個人的聲音,只剩他的滑鼠按了兩下。他沒有關遊戲,停在那個畫面,過了好一陣才退出去。

我沒有立即問。他起身倒水,杯子拿在手裏,到了廚房卻先打開雪櫃,站了幾秒,又關上。

「你找甚麼?」我問。

「沒有。」

他倒了水回來,沒有坐回書桌,坐在梳化另一頭。我把手上的事做完,才走過去。

*

他拿着手機,不是在看新訊息,手指只在同一個位置滑來滑去。

我坐下,他沒有看我,先說了一句:「反正我就是甚麼都不會。」

「誰說你甚麼都不會?」

「你剛才沒有聽到?」

「聽到他說每次要人收拾。」

他抬起眼睛。我把原話說回來,沒有立即替任何一邊補解釋。他看了我一會兒,才說自己不是連玩笑都開不起,可是同一句話,這個人說完另一個人又接,說到最後好像真的是那樣。

我問他是不是之前也講過。他點頭,說不是一模一樣的句子,但差不多意思。

說到這裏,他突然坐直,拿手機給我看剛才那一局的紀錄。畫面上有很多數字,他逐項解釋,指給我看前面是誰先到、後來是誰沒跟上,愈說愈快。

我聽了一陣,才問:「你現在想我看哪一部分?剛才怎樣輸,還是他那句話?」

他停了。

手指仍按在畫面上,過了一會兒,慢慢移開。

「那句話。」

我點頭。他把手機放低,不再要我看那些數字。

「那句話的確不好聽。」我說。

他望着我,肩膀沒有立即鬆,只是不用再把紀錄翻出來。

「我會錯,他也會錯。為甚麼每次都說成是我?」

「你有沒有跟他說過,你不喜歡這種講法?」

「我剛才不是說了?」

我想了想,說剛才他問的是哪一次,聽起來像在爭那局遊戲,不一定聽得出他介意的是被這樣講。他的眉頭又皺起來,嘴抿緊,顯然不喜歡這個分別。

我沒有接着說。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問:「那我要怎樣說?」

我說可以只告訴對方,失誤可以講,但不要一句每次,把所有事情都算在他身上。至於今晚想不想繼續玩,是另一件事,不必綁在一起。

他沒有拿起手機,反而把身體往後靠。

「不想。現在不想跟他講。」

「那就晚一點。」

他看我一眼,像以為我還會加一句早講早好。我沒有加,將他快靠到坐墊邊沿的杯子移進去一點。

*

後來,他把電視打開,選了一段容祖兒的現場演出。

聲音不大。我去收乾了的衣服,回來時,他還在原來的位置,手機反放在旁邊。有人傳訊息過來,震了一下,他看了眼,沒有拿。

我在另一邊摺衣服。他看着畫面,忽然說,有時真想誰也不要找他。

「一個人去一個地方,把所有聯絡都斷掉。」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看我,手指慢慢撥着褲管上的一小條線。我聽他說完,沒有立刻把親戚朋友逐個列出來,提醒他不可能放得下。

「現在是想安靜,還是真的想這樣做?」我問。

他想了一陣。

「以前就想。不是今天才想。」

我把摺好的衣服擱到旁邊。他伸手拿走自己那件,放在腿上,沒有收起來。

「有時覺得,甚麼都跟別人有關。你做好,他們就說本來應該;做不好,又可以講很久。」

我望着他。他說完自己也不太滿意,眉頭皺了一下,補充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今天也只是打機。」他說。

「嗯。」

「我知道很小事。」

我沒有順着說小事就別想。他把腿上的衣服摺了一摺,摺得不齊,又攤開,最後遞回給我。

「不要現在跟我說應該怎樣。」

「我沒有準備說。」

他偏過頭,仔細看我的臉。我讓他看,手上繼續把那件衣服摺好。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挪近,膝頭碰到我腿邊。

電視裏的歌唱完,觀眾的聲音響起,他伸手將音量調低,沒有換下一段。我靠着梳化,他把頭稍微靠過來,仍然望着畫面。

「你不可以不理我。」他說。

「我在這裏。」

他沒有立即應。我伸手碰了碰他肩膀,等他將重量放過來,才把那疊衣服移到另一邊。

*

等他再拿起手機,已經過了好一會兒。

是阿謙問他還好嗎,後面還有阿朗一條短訊。他先看阿謙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回了一句想休息,今晚不玩。

阿朗那條,他點開以後看了很久。

我沒有湊過去。他自己把手機遞過來,說看。

對方說剛才那句講得太過,自己嘴快,沒想把每次都算在他身上。後面仍然跟了一個平日常用的表情,但沒有再叫他別那麼小氣。

我看完還給他。

「你怎麼看?」他問。

「至少他有說是那句話。」

他點了一下頭,嘴角仍然繃着。又看了一遍,才開始回覆。他沒照我剛才那個講法原封不動地寫,寫的是自己明白大家會取笑,但有些話重複太多,就不覺得好笑。

打完,他問我是不是太認真。

「你本來就在認真。」

他抬眼,想了一下,把訊息發出去。

等待的時候,他一直拿着手機。我叫他放下,他說不是等回覆,只是剛好拿着。過了半分鐘,螢幕亮起,他立即低頭,連我也不看了。

阿朗回得很短,說明白,下次留意。他看完,沒有立即變回剛才那個大聲的人,只是把手機放到桌上,拿水喝了一口。

「你要回去玩?」我問。

他搖頭。

「今晚不想。」

我說好,將電視遙控器遞給他。他選了另一段節目,過了幾分鐘,才問我他剛才是不是也反應太大。

我說直接退出,別人可能一時不知道他怎麼了;但他可以不想繼續,不必一邊受氣一邊硬坐在那裏。

「下次可以先說今晚不玩。」

「他們會說我輸不起。」

「他們怎樣說,你不能每一句都預先處理。」

他不太高興,卻也沒有反駁,拿起手邊那件衣服,想了想,終於自己走去收好。

*

回來後,他問我有沒有想過自己去旅行。

我說有時想過,如果是想看的東西不一樣,自己走也可以。他原本只是隨口問,聽見我說有,立即坐直。

「你想去哪裏?」

「還沒有特定。」

「那你想甚麼?」

我笑起來。他也發現自己問得太快,將臉轉向電視,裝作只是關心交通安排。

「剛才是你說想一個人去。」我提醒他。

「我沒有說不讓你去。」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只是要先告訴我。」

我點頭。他安靜看了半分鐘,突然回過頭。

「如果是好吃的地方,應該一起去。」

這個範圍大概已經涵蓋很多地方。我沒有拆穿,只問那不好吃的地方是不是留給我自己。他笑出聲來,肩膀終於不像剛才那麼緊。

「你會先查,哪有不好吃。」

我把腳伸直,他順勢靠過來,拿起手機看明天的時間。阿婆約了一點,他要算幾點起身、幾點出門,算到一半又想起有東西要帶。

「你有沒有把那包給阿婆的拿出來?」

「在櫃上。」

他站起來,拿袋子裝好,放到門邊。回來時,又將自己的手機音量開回去。

螢幕上還有朋友發來的東西,他沒有每一條都點開,只看見一張遊戲截圖,停住,放大。

「你看,他自己也死了。」

他把畫面給我看,嘴角已經藏不住。我問是哪一個,他指阿朗的名字,又打了一句,發出去。

我沒看清寫甚麼。他也沒解釋,放好手機,將剛才的節目從頭播起,說前面最好笑,我還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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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傑寫香港的日常,寫兩個人的日子。把瑣碎的生活,過成不必勉強自己的模樣。 長篇寫實小說《不必變成另一個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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