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小说连载 （八）

（八）顺理成章

1

初夏时节，太子东宫设宴。席间，三皇孙悄悄带着千金离开人群，来到一片安静的竹林边。不远处，廿看见他们一同离去，心中一动，远远跟了过去，躲在墙边偷听。

“千金，”三皇孙带着几分嗔怪的语气说：“差一点，你就成了廿皇婶了。” 

千金一怔，忍不住笑了出来。 

“为什么要去赏春宴？”三皇孙继续抱怨，“那就是给他选皇妃的相亲会。”

“别听人家胡说。”千金笑着安抚他，“那天坐得那么远，人又多，他见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他。” 

三皇孙却不依不饶：“午膳时他说有中意的人，下午却又说一个都瞧不上。”他看着她，“走掉的人，偏偏只有你。”他说到这里，忽然补了一句：“要是真被他选中了，我就带你私奔。”

千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伸手去捂住他的嘴。 

躲在墙后的廿，却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又气，又恨。 

千金很快岔开话题：“我倒是听说，”她望着三皇孙，“江南水师的承都督，有意把女儿许给你。三皇孙要和承家结秦晋之好？” 

三皇孙一听便笑了：“是啊，承都督恨不得把所有女儿都嫁给我呢。”他说得颇为得意。 

千金笑道：“是让你在众多女儿里挑一个吧？”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像承都督这样的聪明人，怎么可能孤注一掷？” 

三皇孙听她这么说，也不恼，只笑。他忽然轻声念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说完，他低下头，深情地看着她。 

千金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2

李榜眼还记得，孩子们小的时候，有一次，三皇孙问他，能不能把千金妹妹带回自己家，李榜眼回答他说，你若是把她带走了，那我不得天天抱着枕头哭吗？三皇孙笑了，大人还会哭？一晃十几年过去，如今，他真的要把自己视如珍宝的女儿带走了。

皇帝年事已高，太子软弱，其他几位皇子，跃跃欲试；太子的长子、次子也开始崭露头角，朝局纵横交错，很不明朗。三皇孙虽学富五车，却对朝政没有兴趣。李榜眼常常暗自叹息，若他不是生在帝王之家，该有多好。 

宗亲前来求娶，李榜眼终究无法推辞，只得应允。但他也提出一个条件：婚后，三皇孙与千金须立即离开京城，前往封地生活。与此同时，李榜眼也向皇帝递上奏疏，请求告老还乡。

3 

婚期渐近。三皇孙在自己的府邸设宴，宴请一些年轻公子与宗室亲贵。同时，他也让人请千金过去看看府邸，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添置或改动。千金心想，反正很快就要离开京城去封地了，倒也不必太过讲究。 

三皇孙在楼上陪客应酬。千金则独自走到水边的凉亭。亭中桌案上摆着一张琴。前些日子，她曾随口对三皇孙说过，亭中的回声，会让琴声余音袅袅，荡气回肠。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三皇孙竟真的把琴摆了进来。 

她坐下，随意拨了一下琴弦。琴声刚落，一个飘逸的身影已走到亭前。她抬头一看

竟是螟。千金微微一怔。螟笑着解释道，他与三皇孙曾是同窗旧友。今日前来，一是向他们道贺，二是辞行。

“父亲命我回去，有要事相商。”他说。 

千金微微侧头：“莫不是议亲？” 

螟故作惊慌：“那可如何是好？” 

千金不禁失笑: “还有什么事，能牵绊住螟公子？” 

两人相视而笑。 

过了一会儿，千金轻声说：“以后，大概就听不到螟公子的琴声了。” 即便他不离京，她也要远嫁封地。

螟略微沉默了一瞬。 

“那——我现在就为你弹奏一曲。” 

千金闻言，正襟端坐。 

琴声缓缓响起。音色浑厚而深远，从他指间流淌而出，行云流水般自然。亭中水声与琴声相互映衬，她听得几乎出神。 

一曲终了。千金起身，郑重地向他行礼致谢。

 螟也起身回礼。 

楼上,三皇孙正望着亭中的两人。不知何时，廿已悄然站到他身后。他语气阴沉地说了一句：“猜猜，他们在说什么？” 

三皇孙没有回头: “请教琴艺。” 

廿冷笑了一声: “你怎知道，不是互诉衷肠？” 

“居心叵测。” 三皇孙说完，转身便走。

4.

螟离京之前，忽然收到隔壁送来的一幅小画。画中是假山亭内的情景。一名白衣男子抚琴而坐，只见侧背，衣袂轻垂，发带在风中微微扬起。画上只题了两个字：“指音”。没有署名，只落了一方小印。螟收下画，心中生出难言的惆怅。 

临行之前，他登门向李榜眼一家辞别。李榜眼将他请进书房，两人关门相谈许久。千金颇感疑惑。螟公子既不是朝廷官员，也与父亲并无往来，怎与父亲促膝长谈？

带着好奇心，千金向三皇孙说起了螟。三皇孙说，螟的养父，曾是北遥质子，被北遥背弃之后，就留在了这尚国，并创立了黑道组织玄幽门。此人杀伐果断，却又身段柔软，在皇亲贵胄，世家大族，朝廷重臣中都有交情。可是，他在螟成年之后，就逐步隐退，到现在，除了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有人说，螟是他父亲与红颜知己所生；又有人说，红颜知己，临终托孤，但这两种说法都不可靠。他父亲年轻时，曾经钟情一位宗室女子……或许有人牵强附会，编出了一些故事。另有说法，螟是灾黎的孤儿，天资过人，才被他养父选中……各种各样的传闻很多，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是四五岁之后，才被他父亲带到了身边。那时候，他父亲早已过了不惑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