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陣痛

我平日白天教孩子，晚上教成年人，早上是我的休息時間。

有一位學生，叫小月，我每天都跟她見面。她一歲半開始跟我學習普通話。父母都是香港人。媽媽著重培養孩子多元語言發展，希望普通話可以成為孩子的母語，為的是她日後長遠發展所需。

因為本身我是香港人，部分家長得知會有芥蒂，覺得母語是廣東話的話，普通話肯定好不了多少，肯定有口音。這我理解的，所以我預先錄製視頻，有任何疑問我直接把視頻發過去。當然他們不會知道我在後面付出了多少努力。所以我很感恩這位家長對我的信任。

雖然家長、學生們都知道我是香港人，只是我堅持上課的時候只講普通話。於我而言，是對自己職業的專業度表示尊重吧。

我跟小月的媽媽達成一個共識，我每天跟孩子們用普通話溝通跟他們練習，讓他們習慣普通話這門語言。同時間，媽媽也跟孩子們用普通話溝通，讓他們習慣對不同的人說不同語言，可以隨意轉換不費心；爸爸就講英語，對外公外婆講廣東話，另外孩子也有學西班牙語。

算起來我已經教了小月差不多兩年，兩個月後她四歲了。數月前我開始教小月弟弟，弟弟一歲半，每星期先來半個小時，讓弟弟一步一步習慣。上星期開始加了課，一個星期兩節半小時的課。

如果當天兩個孩子都需要上課的話，我是先跟弟弟在客廳地毯上上課，這個時候小月會避席，在房間讀圖書。時間夠，到姐姐上課的時候，工人阿姨會帶弟弟回房間喝奶睡覺。這個時候小月會跑出客廳，好奇我跟弟弟都讀過什麼書，看過什麼視頻，就算是姐姐沒興趣的汽車視頻，她都有看，總之要全部過目一遍，確定我跟弟弟上課用的教材全都是她接觸過的，才願意上課。

始終我也算是陪著小月長大的，我知道這是孩子對課堂的佔有慾心態。所以每一次小月「檢查功課」的時候，她一邊看我也會在旁說：「你記得嗎小月，這些全部你以前都讀過的。」她點過頭，繼續檢查。

這樣持續了幾個月。從上個月開始，小月表現得有點不一樣。脾氣暴躁了，會發脾氣了。試過好幾次一開門，見到我，第一秒會心笑，下一秒板起臉，皺起眉頭，說：「你不乖！不可以參加派對！」

她想去洗手間，之前已經教會她自己如廁，只是我跟她上課的空間只有我們倆，基於風險管理問題，我會在洗手間門口等，以防她摔倒或者什麼的。「我不要你去！你不可以動！我沒有叫你動！」她就是這樣對我大吼。

小月愛故事，愛讀書，以前上課我拿出繪本，她會開懷走來向我要跟她讀故事。可現在的小月，她見到圖書會笑，會感興趣地從我手上接過書，走去客廳的六人沙發，窩到沙發角落，安靜地，認真地自己讀。

我就想：她已經幼稚園K1了，接觸的人多了，開始有自己的小小世界，開始有自我。所以，我順著她，先給她足夠的心理和生理空間。同時對她的行為留個心眼。

三天前，我只需跟姐姐上課，我十一點半到達，父母出去工作了，家裡只有小月，弟弟和兩位工人阿姨。弟弟跑過來抱著我，小月坐在平衡車上，一手拿著一個放大鏡。我跟他們分別問好。小月大聲說了一句：「我要罰你！你不可以去迪士尼樂園！」然後將手握的放大鏡用力打在我身上，剛好放大鏡的邊打了在我的盆骨位置，這下是真的痛。小月看見我痛，有一剎那的表情是知道弄疼我了，之後換回生氣的模樣，繼續重複剛剛說的話。我只是叫住了她，沒有要她道歉。

工人阿姨帶弟弟回房間，另一位阿姨在廚房吃午飯。客廳剩下我和小月。因為朗誦比賽已過，她要開始練字讀字，她不依，她愛看普通話視頻，我答應她可以先看，之後要認真練寫筆畫。

小月答應了。

小月選了阿拉丁視頻，大概8分鐘長，她看著屏幕，我問她：「小月，是不是怕我們疼弟弟？」

她點頭。

「怕我們不疼你？」

她點頭。

我繼續說：「爸爸媽媽不會不疼小月，我也不會不疼小月。就算沒跟弟弟上課，我有這麼多的學生，我都還是疼小月，不會因為多了誰就不理你，也不會因為多了誰就分薄了我對你的疼愛。」

她看著屏幕沒反應。

我再說：「我知道小月擔心沒人疼，但請記得，我們可以透過說話表達感受。以後有任何事，先嘗試講出來，如果不懂怎麼表達，可以直接說：『我不開心，我害怕。』慢慢認識自己的情緒，我會陪著你。學會表達感受，就不會衝動動手傷到人。」

我講這些話的時候，小月繼續看著屏幕，沒給我反應，但她剛剛不停抓手指的小手停下來了。

我安靜地陪她先把視頻看完。

看完視頻，她跑到沙發那邊，我跟著她走，笑容回來了：「老師。」又開始向我撒嬌了。

我說：「小月，你不說，我明白。」

她看著我。

「你是姐姐，我也是姐姐，你有一個弟弟，我也有個弟弟。所以我很明白小月感受。」

她雙眼發光，嘴角微翹。

我說：「我答應小月，無論如何，我都疼小月，愛小月。來，勾手指。」

她看著我伸出的尾指，跟著伸出尾指，還舉起拇指，要和我蓋印。

這女孩記性很好，關於拇指蓋印，很久以前我只教過她一遍，她還記得。

蓋印時，我們拇指對拇指，她笑容回來了。

我讓她選在書桌還是飯桌寫字認字，她選了飯桌，說書桌太矮了，就是要嘗嘗成年人在飯桌吃飯工作的模樣。

她認了筆畫，寫了「日」字，心情好多了。

一個小時的課，這樣也夠了。

課後是她的午睡時間，如果情況許可，我都會多陪她一會。她先選一本故事書，再自己預備好被褥，躺好，我盤坐在她身旁跟她讀故事書，讀完才睡。

每次離開，回頭看小月，她都是躺在那毯子上，抱著唐老鴨布偶，笑著跟我說：「再見老師，明天見。」

我很清楚，這孩子要的並不多，只是陪伴。

最簡單，最純粹的陪伴，最無價，卻最容易被忽略。

這次看小月這樣情緒的起伏，我也難受。但我知道，這只是個開始。這種不安、失落和佔有慾的陣痛，還會再來。

這，大家稱之為「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