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莲子

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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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城南有座山,叫烟囱山。

山腰常年挂着白气,贴着树梢,不大散。夏天太阳出来,山路上能亮一会儿,转个弯,光就淡了。

山路到头,有一座小道观,靠着岩壁。门外几棵松,墙缝长苔,石阶常年湿。观里就一口炉子,火一直烧着。

有一天,一只白鹤落在观前。道士出门,白鹤不见了,门口站着一个老人。老人手心托着个东西,黑沉沉的,像个小秤砣。

他说:“这是铁莲子。你要想得道,可以试试。成不成,是你的事。”

说完,把东西交给道士,转身下山。山路上白气很重,走几步,人就没了。

道士双手接过来。入手凉,像块多年不见太阳的石头。他回到观里,把莲子放进锅,添水,添柴,坐在炉边守着。

从那天起,他再没有离开。

最初,道士还年轻,夜里不睡也不困。每隔一个时辰起来看一次,水少了添水,火低了添柴。铁莲子一直沉在锅底,不裂,不动,水怎么滚,它都是那个样子。

椅脚先是松,后来断了一根。他用麻绳绑过,绑了两年,最后还是换了。

锅底裂过一次,水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火里,嗤嗤地响。他把铁莲子捞出来,放进新锅。莲子还是凉的。

膝盖不如从前了,夜里站起来骨头有声。桌上的经卷摊着,纸边开始发黄。有一个深夜,山风从门缝进来,火苗低了一下,他坐在椅上,伸手去拿经卷,停了一下,又放下。过了一会儿,还是把柴先添了进去。

头发白了。在炉边铺了张草席,白天坐,夜里躺。有一晚睡得太沉,醒来火只剩一点红。他摸到火钳,把灰拨开,塞进几根柴,火慢慢又亮了。他睡觉开始靠着柴堆,一只手搭在旁边。

偶尔有人上山来上香。说谁家孩子大了,说哪里打了仗,说山下修了新桥以后不用绕路了。他点点头。香客走后,观里又静了,他转身去看锅——水少了,添水;火低了,添柴。

后来,道士病了,躺在草席上,起不来。

有一天夜里,他听见锅底轻轻响了一下。

像石头碰到铁。

他想起身去看,身子却没有动。

炉火还在,锅里的水还在滚,声音很清楚,一下一下的。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变轻。

他想起那个老人。

先想起那只手,又想起那颗黑东西。

至于老人长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了。

门外,松树响了一阵,停了。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一个孩子跌进来。衣服破着,脚上一只草鞋快散了。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了供桌,看了墙边的经卷,看了草席上的老人。

最后,眼睛停在那口锅上。

喉结动了一下,一只手按在肚子上。

他走到炉边,掀开锅盖,白气扑脸。扇了扇,低头往锅里看——

水煮得发白。黑色的壳沿着纹路裂开,裂口很细,一瓣一瓣向外张着。里面不是金色,也不是红色,只是淡白,像煮久了的米粒。香气很淡,混在水汽里。

孩子咽了一下口水。他拿起木瓢,舀了一瓢,转身想喂那个老人。

老人躺着,眼睛闭着。孩子叫了一声,没人应。探了探鼻息。

没有了。

孩子站了一会儿,把木瓢放低。

他说:“道长,我先喝一口。”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像话,便低下头。

他还是喝了。很烫,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下去了。

木瓢从手里落下,碰到地面,转了半圈。

他的脚离开了地。

衣角慢慢往上飘。他低头,看见炉火还在,看见草席上的老人,看见那口锅,看见锅里那颗裂开的铁莲子。

耳边有声音,很远,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观门还开着。山风进来,吹过炉火,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孩子不见了。

锅里的水还在滚。

那颗铁莲子,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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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作家、詩人、学者、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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