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之八

某種意義上，老話還真沒說錯。男人，先成家，後立業。

說來也怪，自打結了婚，那顆心好像莫名其妙就定了。從前那些沒處安放的念頭、那些溢出來的精力，不知怎麼，全一股腦轉到正經事上去了。你看，這就是成家的好處——後院太平了，人才騰得出手。

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國際化的環境。但是德國人那套死板，還有歐洲製造的式微，都讓我覺得單有這一個國家的經驗，不足以在真正的國際舞台上繼續發展了。

在公司混了這些年，該認識的人，認識完了，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打過的交道，也就那麼些。穩，是穩的。可外企這條路，開始慢慢不吃香了。民企，尤其那些網路公司，雨後春筍似的往外冒，今天這個期權變現，明天那個財富自由，故事一個比一個邪乎。

我說這個，你是不是又以為，我要去趕這趟車了？

不。我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認得清自己。我那性子，我這些年的經驗，跟那種地方根本不搭。故事是好故事，可故事底下呢？我身邊多少人，揣著不高的底薪，沒日沒夜地加班，拿命去賭一個不知道兌不兌得了現的夢。我不是做夢的人。我從來不做夢。

可話又說回來——人這一輩子，總得有點放不下的東西吧。

我跟你說句不好意思的話。這麼多年了，我心裡頭對那個「金融」，始終沒能死心。就是華爾街那種地方。哪怕不是真的華爾街，哪怕只沾上一點邊——它對我，就是有那麼一股魔力。你懂嗎？我也說不清那是什麼。不全是錢的事……是那種，怎麼說呢，是那種「我本來也該在那裡頭」的感覺。

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剛畢業那會兒那家銀行，那個拖得長長的「哦」字。這些年我嘴上不提，那個「哦」字，我一天也沒忘過。我就不信。我就不信我這樣的人，這輩子連那扇門，都摸不著。

尤其是那個去奧地利的女同事這一走，倒像是給我提了個醒。我尋思，她一個小姑娘都敢回爐重造，我憑什麼不能。我手裡攥著這麼多年實打實的經驗，去讀個書，鍍層金，難保那些早先對我關死的門，不重新給我開一條縫。

這扇門，心裡一旦推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好在「努力」這兩個字，是我此生最不怵的。下了班，別人吃飯喝酒、陪老婆孩子，我一頭扎進去研究英文考試、琢磨申請文書、一所一所學校比過去。那些申請論壇的貼文，我敢說一條沒落，全翻遍了。申請群組也不知加了多少個，每天看著群裡別人的捷報悲報，我這顆心跟著上去，又跟著下來，再悄悄調整自己的章法。

老婆看在眼裡，又念叨起來，嫌我好好的怎麼又要往外跑。我只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這是最後一搏了，懂嗎，最後一回。萬一——我是說萬一——真叫我擠進了那條金融街，往後咱們家，不就跟著享福了。

她不接我這茬。她說：「我覺得咱們現在這樣挺好的。公司招牌、收入、日子的品質，哪樣不均衡？最要緊的，還能保住你下班的點兒。你要真去搞了那個投資，我跟你講，小心到頭來，有錢賺，沒命花。」

我就呵呵一笑。

她不會懂的。她這輩子安安穩穩，沒栽過跟頭，也就不知道什麼叫「執著」，什麼叫一個人心裡那點不肯熄的火。——不過，這也正是她的好處。一個家裡頭，總得有一個是圖安穩的。要都像我這樣，不就亂套了。

我就認這個死理：人，不能叫一個節點把自己卡死。

當年高考，我確實沒考好。就差那麼一點點，一點點，就進了我早看好的那所985。

這話我平時不愛說。沒人愛聽「如果當年、就差一點」的話——因為這種話，十有八九是騙人的，差的，通常都不止一點。

可我就算在這兒跟你掏心窩子，承認我那年是真的、真的只差了一點，又頂什麼用呢。說這些，有意思嗎。

沒意思。要緊的是拿行動去改。我現在做的就是這個。一個不肯再被一場考試定死了下半輩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