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系列3|為什麼我們總能“喪”出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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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十多年，中國網民的“喪文化”從最初的“喪”，到“emo”、“佛系”、“躺平”、“擺爛”甚至自稱“屍體”，可謂節節攀升。

最初的“喪”多少還有點不好意思的自貶，“emo”比“喪”要文藝，從“佛系”開始就變得正當起來，到了“躺平”和“擺爛”，不僅是對“剝削壓迫”的消極抵抗，還特別地理直氣壯——不上進不是我的錯，人都死透了，愛咋咋地吧！

為什麼我們在“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久久徘徊，甚至“卷”出了新高度？

1 | 你“卷”的是“情緒”嗎？

當人“喪”久了，就不是情緒了，而是“心境沈溺”。

情緒是短暫的、由具體的人或事觸發的、有明確對象和明顯生理反應的一種心理動機。情緒會“催促”你去乾點什麼。

如果你處在一種相對持久的（幾天甚至更久）、彌散的、說不清具體指向什麼人或事的情緒狀態中，心理學稱這種狀態為“心境”（mood）。陷入某種心境無法自拔，稱為“心境沈溺”。

我曾經也體驗過心境沈溺的感覺，彷彿莫名其妙地被什麼“卡”住了，卷不動又躺不平，想擺爛又爛不起，既不知道該怪誰，又狠不下心改變自己。

在心理咨詢中，常見的有四種心境沈溺的表現：

陰鬱心境：無精打采、喪失興趣、負面思維困擾

焦慮心境：持續緊張、擔憂，過度計劃或回避

憤懣心境：消極攻擊、怨氣沖天、抱怨社會

空虛心境：孤獨、茫然、無目標感和意義感、虛無

你有過上述的某種“心境沈溺”嗎？有些年輕人會把“喪”當作自己的性格或氣質標籤，但有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情緒障礙：如果心境沈溺持續六個月以上，建議尋求心理治療的介入。

2 | 你為什麼好不起來？

為什麼人陷入某種心境就很難好起來呢？常人能懂的解釋，是早年經驗造成的心境沈溺。比如童年各種陰影或創傷形成了某種消極的基礎情緒模板。

這就像是給自己帶上了灰色濾鏡，看啥都是負面的：別人不給你打招呼，那叫蔑視；輕聲的打招呼，那是敷衍；熱情的打招呼，那肯定是“無利不起早”——你有啥陰謀？

還有一種常人不太熟悉的解釋，是我們的大腦存在“直覺偏差”。這要從丹尼爾·卡尼曼的那本經典著作說起——《思考，快與慢》。

卡尼曼的研究發現，人類有兩種系統驅動思考和決策：“系統1”依賴直覺、情感、記憶做出快速判斷，是演化而來的“生理腦”；“系統2”更慢、更深思熟慮、更有邏輯，是教育訓練出來的“理性腦”。

生理腦是根據記憶來決策的，而記憶遵循兩個原則：時長忽視和峰終定律，它們的機制不同，但結果一致：決策與體驗背道而馳。

人們記不住悠遠綿長的快樂，但對稍縱即逝的痛苦卻刻骨銘心，於是，痛苦記憶主導了人們的決策，這就叫"直覺偏差"。換言之，生理腦對負面情緒的軀體標記[1]有“收藏癖”。

腦科學還進一步證明，在試圖做出一個行為決策時，潛意識比清醒意識最早可提前10秒[2]，演化而來的生理腦有“劫持”理性腦10秒的先發優勢。

理性腦需要持續的教育，才能承擔這種很費勁的思考模式。可中國的教育“很中國”，比如“社交”不算教學內容，“運動”是擠佔學習時間，“表達”主要靠手寫不靠嘴……可是，社交、運動和表達都是調節心境的重要工具，教育可能無意中助長了情緒調節能力的缺失。

這就像生理腦是個特別擅長搶話的“顯眼包”，偏偏碰上了口吃的理性腦，心境沈溺的發生也就不足為奇了。社會上這樣的人多了，在互聯網社交平台上聚沙成塔，“喪”出創意反而能遇見“知音”。

3｜你為什麼“捨不得”好起來？

心境沈溺，有時候是因為自己“捨不得”走出來，因為捨不得心境帶來的“二級好處”。

這就像是一張舊沙發，雖然塌陷、破敗、不舒服，可坐久了就成了習慣，甚至覺得那是“我的位置”，一旦讓你離開，反而會本能的抗拒。

二級好處，就是那張舊沙發的溫熱印記——看不見，卻讓我們不捨得起身。

心理學所說的“二級好處”，是個體因某種心理症狀或情緒狀態，在無意識層面獲得的間接利益。它並非是病症的直接動因，而是“病態”延續的重要動因之一。

比如，一位總是感覺低落、疲憊、焦慮的人，可能在無意識中獲得了別人更多的關心系和照顧，親人不忍心責怪ta懶惰，而是說“你太辛苦了”。ta也會把逃避工作、責任或衝突變得合理化。

憤懣心境潛在的二級好處是建立道德優越感，團結“同仇敵愾”的人群，避免反省自己。

空虛心境潛在的二級好處是維持某種“受害者”、“悲情者”的角色認同，逃避現實責任。

這就像是對自己說：“今天好喪，不想起床”，可能是潛意識里獲得了“再睡一會兒”的舒適感，或者想逃避開啓充滿壓力的一天。

英國哲學家Mill在《功利主義》中寫道：“寧願做痛苦的蘇格拉底，也不做快樂的豬”。於是，心境沈溺反而可以打上“哲思者”、“清醒者”等各種帶有道德優越感的標籤，讓這種“喪文化”變得正當起來，比如，“佛系”就是在表面正當化的內核里藏著這種優越感。

請注意，這些不是“裝病”，而是潛意識中的心理防禦或適應策略，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強化機制，導致個體不願意主動去處理這種心境沈溺，甚至如“躺平”、“擺爛”這般的理直氣壯。

4 | 情緒“宣洩”就能好起來嗎？

大眾通常認為，負面情緒就像高壓鍋里的蒸汽，需要時不時地釋放（即“宣洩”），如此才能維持情緒的平衡。刻意壓抑反而會導致一個爆炸性的反應。正如那句老話：不要激怒老實人，因為後果很嚴重。

如果宣洩有助於穩定情緒，互聯網應該有利於社會情緒趨向平緩，可實際情況是，網絡社交的戾氣越來越重，心境沈溺反而在泛濫。

這就是大眾普遍存在的一種誤區。心理學家一致認為，把壓抑情緒視為情緒爆發的原因，與事實不符。相反，這麼做恰恰是情商低的表現。

比如，暴跳如雷的宣洩，可能只會帶來最短暫的滿足感，卻會延長憤怒的時間。因為這相當於在練習如何宣洩，它實際上會讓你在下次更有可能出現一個爆炸性的反應。[3-4]

一個經常發脾氣的人，正是因為ta經常練習宣洩，更糟糕的是，身邊的人會因為逐漸而變得熟視無睹，發而加深ta的“挫敗感”，結果是更容易發脾氣了。這其實是習得性無助的表現。

大家眼裡“好脾氣”的人，並非不會宣洩，而是激發宣洩的閾值較高。當人或事超出其能容忍的閾值，爆發就是最正當的情緒管理，因為它可以讓對方牢記這個底線或邊界，從而對未來潛在的冒犯起到有效的威懾作用。

有針對性、能“打痛”對方的情緒爆發，就是對自己邊界和底線的“宣誓”，反而會讓未來的冒犯減少，從源頭上減少宣洩的理由。換言之，脾氣好的人，不僅更能“忍”，而且更少需要“忍”。

有了負面情緒該怎麼辦呢？心理學家認為，一個更理智、更安全的策略是將情緒留給自己，至少在你的憤怒平息之前不要發洩出來。比如先做十個深呼吸，或者換個場景和話題，暫時擱置一下，把生物腦這個“顯眼包”丟在一邊晾一晾。

你需要把情緒當做一個“報警器”，現實中沒人會與報警器糾纏，而是會先關掉它，然後檢查一下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或排除的障礙是什麼。

通常，化解緊張和憤怒的局面，只需要你與令你感到憤怒的人交流一下事情本身和你的感受而已。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清洗一滴“墨漬”，需要一桶“清水”。

先不要被嚇退，哪怕從一滴“清水”開始練習。比如發出一個善意的邀約，哪怕無法清洗“墨漬”，這“滴”善意也會稀釋一點敵意。

多主動地刻意練習，就有掌握處理情緒主動權的機會，日積月累，也會逐漸收穫善意。

5 | 從“垃圾回收站”到“情緒百寶箱”

生理腦就像是一個“自動駕駛大模型”，通過記憶中的圖像、聯想和情緒感受，自動生成判斷或反應。它不是理性的計算機，而是節能的“講故事機器”。因此，你的情緒記憶，就如同訓練大模型的數據，garbage in， garbage out (輸入的是垃圾，輸出的就是垃圾)。

生理腦對痛苦記憶和負面情緒有“收藏癖”，進化選擇了“垃圾回收站”模式，因為情緒是生存利器[5]，對於危險警告“寧可錯判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於是，大腦“內存”很容易被“污染”，一滴“墨漬”足以染黑一桶“清水”，悠遠綿長的溫情總要在生死離別的“炙烤”之下，才能從回收站裡被蒸餾出來。

因此，我們需要經常刻意記住習以為常的平淡生活，刻意記住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溫情和愉悅，讓大腦至少分出一半內存來做“情緒百寶箱”，而且要像吝嗇鬼葛朗台那樣，樂此不疲地反復清點這個百寶箱，以對抗生理腦對理性腦的“劫持”。

怎樣才能刻意記憶和反復清點呢？最常見也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儀式”。

無論是傳統節日（春節、中秋等），還是現代節日（情人節、母親節等），或者自己發明的紀念日（生日、結婚日等），都是把平淡的日常通過儀式進行反復重申，達成刻意記憶，它們幾乎成為我們“情緒百寶箱”的主體。

儀式，就是對“關係”的重申，而所有的情緒和情感，都源自“關係”。

傳統節日主要從多個維度重申家族關係；勞動節、國慶和各種週年慶，是從各個面向重申社會關係；世界無車日、地球母親日、植樹節等是在重申人類與地球的關係。

這些日子被鄭重地挑選出來，賦予了相對穩定的儀式，深深植入我們的大腦。

但有一種節日是中國進入互聯網時代的獨創——“雙11”、“6·18”等消費狂歡節，一年一度地重申著我們與商家的消費關係，甚至被推高到“情緒服務”的關係。它們最大的特點就是憑空捏造“偽儀式”，激活你的消費行動，有時甚至是衝動。

這種“偽儀式”我們刻意記住了什麼？——一個類似“定時鬧鐘”的軀體標記，就像到點該吃飯一樣，到點就該去搶購點什麼，並提醒自己：你現在一定缺點什麼，儘管你其實什麼都不缺。

於是，我們每年都會定時用消費去“犒勞”自己，同時也不記得上次的狂歡買了啥，它們的遺骸在哪兒……我們與這些“物”之間沒有共情、故事或感動，更沒有珍惜。事後往往是“囊中羞澀”的悔意、交“智商稅”的懊惱、等待收貨或退貨的煩躁……

讓生活充滿儀式感，並不一定需要消費。

每當我回到父母住的老宅，家居的佈置、每一個老物件，都能勾起滿滿的溫情回憶：那些比我年紀還大的餐具，小時候我手工扎的彩色紙花，還有少時見證父親手工製作的沙發和立櫃……

我的父親是上世紀三十年代出生的人，無論生活多麼窘迫，家裡始終整潔美觀，父親說：“生活可以簡樸，但不能簡陋，窮有窮的講究”。家中幾乎所有的傢具、電器（當時只有收音機）甚至衣服鞋子，都出自他那雙飽經風霜的手。

記憶最深的是父親給我和姐姐做的長袖襯衣，是白色“的確涼”的布料，他用長滿老繭的手在左胸處分別繡了一朵小花，黃色的菊花代表姐姐，藍色的蝴蝶花代表我。在如今“萬物網購”的時代，沒有一件衣服，能讓我有如此深沈和溫柔的情感記憶。

生活中一切平淡的細節都可以賦予儀式感，這是我從父親那裡學來的人生智慧。無論是自己家，還是辦公室的工位，我都會精心佈置，每一個物件及其擺放，都在重申自己與人、物、事、時間和空間的關係，就像日本的“物哀”，是一種深切感知生命無常與美好瞬間的溫柔情懷。

“物哀”不是悲苦，而是在“人生苦短”的哀愁中發現溫柔的光；它不是否定，而是接受變化的無常與意義；它也不是“強迫症”，而是假物共情，對“剎那之美”的珍視；它更不是什麼“潔癖”，而是一種審美。

充滿“儀式感”的老一代人漸行漸遠，現代生活卻在變本加厲地消解一切傳統儀式：春節沒有年味，中秋難真團圓，清明不見踏青，重陽也不登高……

無論是家庭、職場還是朋友圈，慶祝一下的方式基本都是去購買“情緒價值”——消費自己的情緒，為商家創造價值。

當消費抹平了一切儀式感時，生活本該有的豐盈就被扁平化了，其結果就是不斷給“垃圾回收站”輸入工作的艱辛以及工作的意義——維持消費。

或許，我們不是沒有生活，而是忘記了生活。

6 | 對衝：增值你的情緒銀行賬戶

管理情緒，就像管理資產的銀行賬戶一樣。

情緒是暫時性的，長期積累形成情感，而情感要通過具體的情緒才能表達出來。因此，情緒如同資產貨幣，儲蓄就是情感賬戶，支出就是情感表達。

童年的情緒記憶為什麼那麼重要？因為它是一個人情感賬戶的“第一桶金”。剛踏入社會的青年，如果情感賬戶儲蓄不足，甚至是負資產，將會導致其它“財富”的貶值甚至歸零，比如考入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因無法管理負面情緒導致自殺或謀殺的案例並不少見。

在這個科技和知識快速更新迭代的時代，積極情緒的儲蓄比知識的儲蓄更為重要，因為“想在這樣的世界過得順風順水，需要心態非常靈活，情感極度平衡。”[7] 很多家長和教師恐怕都不敢說自己達到了這個水平。

在看不見的地方，情感賬戶的貧富差距恐怕比銀行賬戶的貧富差距還要大。

如果情感賬戶“餘額”不足，怎麼辦？

不妨試試“活在當下”，為自己的日常生活增添些儀式感。

比如，你買的任何一個物件，都是與大千世界的一次偶遇，是對一個生命的“領養”。

無論是你的房間，還是你的工位，都是與你“共生”的小宇宙，它們的樣子就是你內心的寫照，你給它們以精緻，它們回報以愉悅……

哪怕是悲傷、委屈和孤獨的時刻，也可以藉儀式感來重申你對情緒的掌控權。

比如像《花樣年華》中的梁朝偉那樣，把腦子里的垃圾“倒進”樹洞里，封以泥土，印以指紋。也可以“傾瀉”在紙上，“監禁”到上鎖的盒子里。當你決定“無罪釋放”它們的時候，你會突然發現，當初的“垃圾”增值為寶貴的記憶，見證著你的成長。

你還可以“貸款”管理情緒，而且零利息、無限期償還。如何做到的呢？比如，在文學和影視作品中，或人物訪談和歷史人物中，去“收割”高情商的知識和經驗，作為無息“貸款”存入你的情感賬戶。

當你需要處理情緒問題時，切記生理腦有“劫持”理性腦10秒的先發優勢，告訴自己——延遲決策或行動，在啓用銀行賬戶之前，先啓用情感賬戶。

尤其是要防範消費主義對“情緒價值”的覬覦和不擇手段地收割：無論你貧窮或富有，都會毫無節制地引誘你購買情緒產品，結果反而導致情緒管理超前消費、即時滿足、總在還債！

你和你的朋友有哪些獨特的“儀式感”來對衝“喪文化”？或者給自己的“情感賬戶”存入了什麼“寶藏”？歡迎轉發給有需要的朋友，並在評論區與大家分享！

【往期回顧】

《情緒系列1|情緒，你叫什麼名字？》

《情緒系列2|情緒是演化bug，還是生存利器？》

參考文獻

1. 詳見零丁散人公眾號《情緒1: 你叫什麼名字？》

2. 神經科學研究表明，大腦在行為決策中存在“預激活”，如Libet(1983)與Haynes(2008)的實驗均發現，在個體意識到決策前，非意識系統就已啓動行為選擇機制——這段時間差從數百毫秒至7秒不等，科普表達中常以“10秒”泛指。

3. Tavris, C.《Anger: The misunderstood emotion》 New York, NY: Touchstone, 1989

4. Tavris, C.《From excessive rage to useful anger》Contemporary Psychology. 40(11), 1101–1102, 1995

5. 詳見零丁散人公眾號《情緒2: 演化bug還是生存利器？》

6. 網站鏈接：lifestyle.heho.com.t...）

7. 赫拉利, 尤瓦爾·諾亞《今日簡史: 人類命運大議題》 林俊宏[譯], 中信出版社,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