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欧罗巴的孤儿

波罗的海是一片在夹缝中的海，其四周被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东欧平原围绕。这些陆地上的河流不断向其中注入淡水，在加上其自身与大西洋的海水交换非常缓慢，导致他的盐度只有大洋的五分之一。我到波兰的第一站是格但斯克附近的一个木栈桥，叫做Pier in Sopot。这是欧洲最长的一座栈桥，深入波罗的海中500多米。由于海中极低的盐度，身处栈桥的最远处也闻不到印象中咸咸的海风味道。也因如此低的盐度，咸水生物和淡水生物在这里可以和谐共处。海岸边甚至能看到三三两两的鸭子在水中游，如果不是他一望无际的面积，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湖泊，而非海洋。

就像夹缝中的海不同于大海，夹缝中的国家也不同于大国。波兰就是一个从古至今都在大国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国家。而波罗的海沿岸城市格但斯克，在近代更是欧洲大国互相挤压的中心，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端。
格但斯克（Gdańsk），在德语中叫但泽（Danzig），在历史上以德意志人为主。然而在一战德国战败之后，协约国决定在但泽设立自由市，由波兰实际控制，并且把周围的德国人占多数的土地也划给了波兰。在希特勒上台之后，这种屈辱当然不能被忍受。吞并但泽成了他实现德国民族复兴的目标。苏联人对波兰也并不待见。一战结束波兰复国之后，他们认定苏联西部也是属于波兰民族的历史领土，于是入侵了当时属于苏联的白俄和乌克兰的一部分。苏联也希望把这块区域拿回来。就这样，希特勒于斯大林秘密约定瓜分波兰。1939年，纳粹战列舰在但泽炮击波兰军事设施，拉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序幕。
战后，作为二战的起始点，波兰人在格但斯克建立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二战博物馆。这个博物馆并没有把经历放在重大战役或者军事装备上，而是更加着重地叙述了战争中普通人遭受的苦难。这也是波兰人看待二战的独特视角。波兰在二战中是完全的受害者，在战争初期即被苏德瓜分，后被纳粹残酷统治，自然很难像美国或者俄国一样去讲宏大的战争叙事。但是这个地方属实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逛完这里之后总感觉啥也没记住。不知道这是我自己记忆力有问题，还是这个馆的叙事有问题。我自然认可普通人的苦难有其被记录的价值，但问题是我没记住这里讲的任何一个人或一件事，结果就是走出这个博物馆的时候跟走进去之前没任何区别。

离格但斯克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有一个不太火的景点——马尔堡城堡。虽然说这个城堡不像新天鹅堡或者伦敦塔那样在网上流量那么高，但是这却是欧洲最大的城堡，没有之一。马尔堡城堡在13世纪由条顿骑士团建造。条顿骑士团的骑士们大多来自德意志。这些德意志人一开始是受了波兰国王的邀请来打击北部蛮族的。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帮骑士消灭完了蛮族之后并没有拿钱走人，而是直接在这片土地上定居了下来。之后他们又在神圣罗马帝国拉过来大量德意志人在这里居住，并把这里叫做普鲁士。由此，这片地区就逐渐从波兰人的土地变成了德意志人占多数。然而波兰人也没就此善罢甘休，这片地区在之后的几个世纪中反复在波兰和德国人中易手，成了欧洲帝国博弈的最前沿。时间到了二战之后，斯大林把这里居住的几百万德意志人永久驱逐，将这篇土地永久地（或者说仍然是暂时地）变成了波兰人的土地。
这个马尔堡城堡是条顿骑士团在普鲁士所建的最大城堡，是骑士团的总部。整体参观大概要花3个小时，过程就是在城堡的无数房间中穿梭，并且听那个video guide介绍各个房间的历史和功能。只不过即使有介绍也很难想象当时骑士团生活的真实场景，因为房间中并没有任何家具和日用品，基本只是墙和屋顶。这样看每个房间基本上就是空间不一样大罢了。当然，也不能说这里面啥也没有，墙壁上的壁画和花纹很有特色。尤其是属于骑士团的各种纹章和很多描绘战斗场景的壁画，很有中世纪骑士的代入感。

从马尔堡坐火车往南，就到了波兰的首都华沙。这是一座既古老又年轻的城市。从十七世纪开始，华沙就是波兰立陶宛联邦的首都，这里曾经拥有大量的古典皇家建筑。然而在二战后期，这座城市被纳粹爆破队彻底移为了平地，以至于现在的所有建筑都是战后重新修建的。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德国人的严谨。在希特勒决定摧毁这座城市之后，德国人并没有只是用炸弹狂轰乱炸，而是一栋一栋地在墙上打孔埋炸药爆破。同时我也不得不佩服斯大林的残忍，因为当时苏军就在维斯瓦河对岸，他们却眼睁睁看着德军把华沙爆破成废墟。只不过因为当时华沙的抵抗的势力是反共的，他们希望在苏军占领之前发动起义，从而成立一个不受苏联控制的国家。斯大林巴不得纳粹把这帮人彻底清除干净。于是在两大势力轮番伺候之下，华沙起义之前波兰有130万人口，等到苏军进城之后人口几乎为0。
华沙有两个博物馆着重讲述了这段历史——华沙起义博物馆和波兰犹太人历史博物馆（POLIN）。华沙起义博物馆更像国内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本身规模不是很大，很多空间都是由泡沫塑料板做的展板填充。并且参观的路线指引的乱起八糟，没太看明白，或许是因为没用讲解器的原因吧。这地方更像是给本地学生上历史课的地方，当天参观的主要都是一群一群的本地学生。个人参观者没看到几个。至于POLIN则是介绍了一个现在已经基本不存在的群体——波兰犹太人。二战前波兰大概有300 多万犹太人，而现在的数量大概就在1-2万。这其中的主要原因自然就是纳粹的种族灭绝。图中是纳粹在万湖会议中统计的欧洲各个国家有多少犹太人的文件，总数是1100多万。欧洲的600多万犹太人最终被集中灭绝，这其中包括300万的波兰犹太人。

接下来离开华沙继续向南，下一站来到了卢布林。来这个城市就是为了参观马伊达内克集中营。纳粹的集中营大部分建在波兰，因为这里的犹太人数最多，而且属于是“劣等人类”的土地，所以纳粹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等到战争后期，东线防御崩溃，德军撤退的过程中大部分集中营都遭到了损毁。著名的奥斯维辛就被严重破坏，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卢布林的马伊达内克集中营是为数不多的保存完好的集中营，这是由于苏联在巴格拉季昂行动中推进的太快，纳粹来不及将其摧毁。
在这里可以完好的看到集中营的原貌。图中这种低矮的黑色营房是囚犯居住的宿舍，四周围着歪歪扭扭的细铁丝网。从外观看，这些营房似乎与农场的谷仓也无甚区别。我想，建筑本身并没有邪恶与否一说，只是人类用它的方式，赋予了它额外的意义。集中营中大部分都是这种营房，在白天囚犯会被送到各个工厂干苦力，只是晚上到这里睡觉。说白了就像一个大型宿舍，只不过无法劳作的人会被就地送进毒气室处决，然后再扔到焚尸炉中烧成灰。马伊达内克灭绝营就建在城市边上，离市区不过三四公里的距离。据说当时市区的居民甚至能看到焚尸炉冒出的黑烟并闻到它散发出的恶臭味道。

就像建筑本身不承载任何意义，铁氰化铁本身也无非是无数种化学物质中的一种。它主要的用途就是被用作绘画颜料。只不过在这堵特定的墙上，它却成了恐怖的代名词。在马伊达内克集中营的毒气室中，墙壁呈现出特殊的蓝色斑块，这是墙壁中的铁元素长期与氰化氢气体反应生成的铁氰化铁的颜色。氰化氢气体本身是无色无味的，只是当它被千百次以致命浓度充入这个密闭的空间后，墙壁上才会逐渐出现这种蓝色。这是用几万个生命的痛苦窒息才得以完成的画作，无时无刻地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当然就算这堵墙拿着大喇叭天天提醒人类似乎也没有用。人类能从历史中学到的教训就是人类什么都学不到。离卢布林再往南100公里是波兰和乌克兰的边境。就是在这里，欧洲援助乌克兰战争的物资被源源不断地送进乌克兰境内，去支撑一场持续了4年多的绞肉战。截至目前，乌克兰国内已经有1000万人成为难民，战争双方都声称对方的伤亡在150万以上。然而与二战不同的是，二战至少会结束。这场战争似乎是个没有尽头的深渊，甚至没人知道它的结束是什么样的。不过无论未来怎样，这个小小的房间终究是凝固了的。它墙上的蓝色图案无时无刻不在讲述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