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渔场

1988年，我们家搬到了渔场。

渔场原是一片野湖，面积600多亩，镇政府把它开挖成了渔场。其中一部分渔池约十年前就开挖了，承包给了别人，我们叫“老池”，我们家承包的是后开挖的，叫“新池”。

新池有两排，一排在北，一排在南，中间由一条“中心沟”隔开。中心沟供渔池排水用。

新池共有34个，都是长方形的，每个新池（约15亩）都被一道堤埂划分为一个大池（约11亩）和一个小池（约4亩），小池一般用来培育鱼苗。

鱼苗买回来时几乎看不见，又小又透明，只能看见两只黑黑的小眼睛。经过几个月喂养之后，长到5～8厘米就可以转入大池或卖给别人去养了。

我们家渔池在中心沟南面，这一排的小池也都在大池南面。

家家都把房子盖在大堤上，在小池这一头，都是用红砖或青砖盖的小瓦屋，有两间的有三间的，都比较低矮。

每家都在屋前或屋旁搭了个棚子，还隔成了几间，可以放桌子、床，或化肥、饲料等。棚子都是用树干做支撑，上面铺上石棉瓦。

棚子不好看，但非常实用，其实就是一个凉亭，是大人小孩的活动场所。夏日里有风，凉快；如果是冬天，只要挡住风口，在里面睡觉也是非常暖和的。

在渔池的另一头，靠近中心沟，家家都盖了一个草棚，只够放张床，晚上去那里睡觉，防止别人偷鱼。

每家除了自己的渔池之外，还分得一个“大堤”（200米长），两个“小堤”（50米长），可以用来种农作物，比如棉花、小麦、油菜等。

农作物长起来的时候，渔场就变成了农场，整整齐齐的农作物一眼望不到边。

我最喜欢油菜花。油菜花黄的时候，整个渔场都弥漫着花香。油菜根茎粗壮而挺拔，长得比人还高，放眼望去，房子只能见个屋顶，仿佛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花海之中。

每到那个季节，我发现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连狗都比平时叫得好听。

南面的新池与一条大河相邻。

那条河很“古老”，一直都有，很宽，很深。小时候我经常在里面游泳，总是感觉它的水比较冷。

每年端午节时它会涨水，之后又很快退却。平时雨水多的月份也会涨水。观察大河里的水位成了大人们的习惯，因为渔池要从大河里抽水。

渔场的河堤很宽，近三十米，约有一公里长，是一片树林，整整齐齐一排排一抱多粗的水杉树。

那种树树干笔直，树叶是针形的，秋天叶子黄了会往下掉，在树底下积上厚厚的一层，我们叫它“松毛”。家家户户都会拿耙子把它收集起来，作“引火”之用（烧柴的灶），极易燃。

树底下大部分地方都是软软的草坪。我经常会拿本书，拿张席子，跟我爸妈说：“我去树林子了！”

有一次，看见一个大哥哥躺在一张吊床上，看起来非常舒服，我回家就跟我爸说我要。

第二天，我爸就买回来几捆粗粗的花绳，有红的、蓝的，很好看。我妈问我爸用几指的“牌子”（织网用的宽竹片，按几根手指的宽度削成的），给我们（儿子们）织了三张吊床。

这片树林完全就是鸟类的“高档小区”。树，确实高，到处都是鸟窝。它们的食物也很丰富，除了树上的虫子，还有各种农作物。

说到鸟窝，好几次我爬到树顶，把渔场里那些叔叔阿姨吓个半死！

并且，真的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各种不认识的鸟，各种叫声，听起来真的像在唱歌。

我们家刚刚搬到渔场时，还有老鹰来歇脚。护林员说，他拿铳打它，它受伤了，飞下来抓伤了他。

堤面上有一条路，两米多宽，只够一辆小车通行。路面上铺了些碎石，晴天还好走，下雨天就是水窝和烂泥。

那是渔场里的“主路”，家家户户出行必走的路。不过很多人喜欢在树林里走，都走出一条小路来了。

在这条路上我碰到过蛇，比我长，很大个。一天晚上，有月光，它居然直挺挺地横在路上，似乎专等别人过来踩一脚。不知道它怎么想的。

也碰到过跑得飞快的兔子，爬得也不慢的刺猬，还有电光石火般速度的黄鼠狼。

渔场大部分面积是新池，新池东面和北面还有一些老池，大小不一，格局比较乱。因为渔场周边是农田，当初开挖的时候因地制宜，所以没有规划整齐。

上小学时，放学回家，我经常“不走寻常路”，总是喜欢在这些老池的堤埂上“兜兜转转”，结果把自己“迷失”了（迷路了）。因为堤上有白杨树，又密，叶子又多，完全挡住了视线，不能辨别方向。

渔场西面还有大面积的野湖未开挖，夏天那里长满荷叶，是我未曾探索之地。一是因为距离太远，两里路，二是因为我们家渔池附近的世界已经够我“探索”的了！

在新池和北面老池之间有一个“高台”（地势略高），面积约30亩，那里有个养猪场，厂房极大，有两排。

它是按照现代养猪场的标准设计建造的，猪圈、猪槽、通道，全是砖头水泥打造，每一处都显得平整而光洁。两边外墙上是整排的玻璃窗，窗明几净。

我们家刚搬到渔场时它空在那里，后面租给别人养过兔子，再后来又空着了，也没人照看，成了我们渔场几个同学的最好去处，“躲猫猫”或“城市巷战”的绝佳场所。

我最爱的是中心沟里的莲蓬，年年吃到饱。

莲蓬，斗形，掰开，去其瓤，得其籽。籽有绿皮，果实白，嫩而甜，如香瓜，其味乃藕之精华也！

那片荷叶茂盛的区域刚好就在我们家大池的头上，似乎是专为我而生长的！并且，附近也没有别的小孩和我抢。

莲蓬，很多荷塘风景照里都有它。但是，会拍的人不多，因为它不是美景，而是美食。拍出来让人看到就流口水那才叫好看嘛！

第一次站在我们家池边时，极目四望，感觉池子里没有水，只有天。

两个天，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