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一切都回不去了（Part 2)

下午的时候，工作清单渐渐清空。

丹尼尔坐在椅子里，望向窗外。

窗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响，似乎邻居们正聚在一起忙着什么，很热闹。

他陷在椅子里，一动不动，没有一点想站起来看看的念头。

只是静静望着那块被窗框切割出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找到玛丽的号码，拨了出去。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玛丽，这个房子……还是帮我卖了吧。”他平静地说。

“啊？你不是已经决定留下了吗？”玛丽有些吃惊。

他轻轻哼了一声，笑了笑。

“我算过了。房贷压力太大。现在每个月都靠举债过活，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市场也不是很好。”

“你帮我研究一下，看挂什么价格比较合适。”

“好。那以后你和小曼住哪儿？”

“还没想好，买个小一点的、远一点的房子，或者先租房吧。”

“我知道了。”

……

他挂断了电话。

丹尼尔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他坐回椅子里，双手撑着额头，望着窗外。

长长松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一个担子。

可没过多久，一阵难受又慢慢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打开手机。

那个韩国女人发来的那句问候，依旧停在那里。

窗外依然很热闹。

……

深夜，窗外终于安静下来。

丹尼尔坐在桌前，白炽灯照着摊开的书，依旧停留在昨天那一页。

他再次打开手机，看着那句：

“Hi，你好吗？”

看了很久。

终于回了一句：

“我很好，你这周过得怎么样？”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书。

努力读了几行。

没多久，他又拿起手机，重新打开约会 App。

一张张陌生而美丽的面孔，从屏幕上慢慢闪过。

年龄、职业、兴趣、愿望……

他手指越滑越快。

忽然停了下来。

他放下手机，长长叹了口气。

他忽然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对一个陌生人，从“你好吗？”开始，一步一步，试图走向一个虚无缥缈的结局。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韩国女人的头像，慢慢打下了一句话：

“很抱歉，我不善于和陌生人聊天。”

发送完后，没有等待回复，直接关闭了账号。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静静望着那盏白炽灯。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十五年前。

他和许静静，也是在约会网站认识的。

也是从一句“你好吗？”开始。

一步一步，走到结婚、生子、移民、买房、创业。

完整地走了一遍。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一遍了。

“丹尼尔，你老了。”他对自己说。

“你老了。”

……

周三的下午，丹尼尔正在电脑前工作。

楼下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撞在墙上的防护板上。

紧接着，几声闷响，有东西被扔在地上。

两个女孩在大声争论着什么，又爆发一阵放肆的笑声。

橱柜门被拉开，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丹尼尔仿佛看见小杰正踩在椅子上，从橱柜里翻找零食。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三个孩子都来了。

他站起身，往楼下走去。

……

大雯正兴奋地和小曼说着什么，书包还背在肩上，外套也没脱。

看见他，她挥了挥手：

“Hi。”

说完，又转过去继续说，双手不停比划着。

直到丹尼尔走近，她才回过身，抱了抱他。

他已经很久没见她了。

他看着她，脸又圆了一圈，衣服也紧了一点。

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停了一下。

他舔了舔嘴唇，又看了她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里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去。”他说。

“好。”

她抬头想了想，点点头。

……

小杰躺在一边的榻榻米上，一只手往嘴里塞薯条，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丹尼尔进了厨房。

饭做好时，小杰已经睡着了。他拿出一条毯子，轻轻地给他盖上。

随后回到厨房，拿出一个保鲜盒，盛了些饭，又夹了几样菜，盖好放在一旁。

大雯和小曼已经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聊着学校的事情。大雯一直在笑。

““你还是想去学学前教育吗？” 他问。

“对。”

她嚼着排骨，筷子又伸向鸡腿。

“我上次说的，你考虑过没有。”

她停下来，瞪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我就是喜欢。”

丹尼尔望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旁边，小杰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

吃完饭，他把厨房收拾干净，把装好的保鲜盒放进了小杰的书包里。

小杰翻了个身，揉着眼睛。

“今天就在爸爸这里过夜，好吗？”他问。

“不行，我要和大雯一起回妈妈的家。” 

他说完，坐了起来。

丹尼尔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爸爸。”小曼望着他。

“我今天也想去妈妈家。”

丹尼尔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丹尼尔把小杰抱起来。

小杰的头靠在他肩上，眼睛还闭着。

丹尼尔走到沙发边坐下。

替他穿好外套。

……

开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小杰包里有饭。”

大雯在后视镜里点了点头。

“嗯。”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车里谁都没再说话。

……

到了许静静的家门口。

小杰站起身，刚要推开车门，又停住了。

他回头，抱住丹尼尔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大雯也抱了抱他。

小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下车，把门关上。

三个人一起朝门口走去。

……

丹尼尔坐在车里，看着他们走到门口，按门铃。

一会儿，许静静把门打开。

三个孩子走了进去。

没有回头。

消失在了门背后。

丹尼尔仍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擦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

车才缓缓发动。

一排排路灯，从挡风玻璃前掠过。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

用力眨了眨眼睛，伸手去揉了揉。

一瞬间，他忽然看清楚了。

终于，一切都看清楚了。

他转了弯，把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小路上。

……

他拿出手机，点出橘子的头像，想给她打个电话。

看了一眼时间，那边还是凌晨。

他按住录音键。

却迟迟没有说话。

车窗外，这条昏暗的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过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

“我和你说过。”

“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从山顶掉了下来。”

“只要一直往上爬，总有一天，还能爬回去。”

他停了一下。

“以前的生活，一对恩爱的夫妻，几个孩子，一栋大房子，一条狗。”

“像所有华人移民梦想里的那种生活。”

他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干笑了一声。

“可是现在。”

“我不能每天和孩子在一起，陪伴他们长大。”

“公司没有了，房子也要卖了。”

“就算我再认识一个女人，也不可能像年轻时那样，一起认识，一起有孩子，一起创业，一点一滴建起一个家。”

“这些事情，都不会再发生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轻吹风的声音。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说：

“我终于明白。”

“不管我怎么努力。”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说完。

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

任由眼泪缓缓流过脸颊，落在衣领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重新开始录音。

轻轻补了一句。

“我只能留在山底。”

“抓住我还拥有的东西。”

“努力让自己开心一点。”

录音发了出去。

他轻轻摸了摸屏幕。

发动汽车。

朝家的方向开去。

……

深夜。

丹尼尔斜靠在床头，一个人在家。

床边那盏台灯亮着。

这一次他把灯调成了暖黄色，柔和的灯光落在他手上的书页上。

手机忽然亮了。

橘子醒了。

发来一条消息。

“老丹，我真替你高兴。”

“我一直没有看错你。”

“你不是留在山底。”

“你只是拥有了一片新的天空。”

昏黄的灯光下。

丹尼尔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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