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四章

托爾德
·
(修改过)
·
IPFS
·
你們就⋯⋯算了我不說了。我說話都沒可信度的⋯⋯

城東老街,泥濘蕭瑟。一個稚童追著耗子,於道中橫衝直撞,猛然自兩名錦衣華服的男子身側擦肩而過。

「公子當心!」隨從見狀大驚,急以身相護,卻仍未能擋下那死水窪中濺起的半尺污泥,「瞎了眼的狗崽子!當真活膩了不成?」

「豎子!」蘇成流怒火中燒,望著錦袖上那點點斑駁污穢,咬牙怒罵,「真是破人破事破地方!」

「公子當心足下。」隨從一臉嫌棄地指著前方數步開外,急忙提醒道,「前路坑窪泥濘,怕是有積水。」

「通通一個破字!連風裡都是臭的!」

「公子暫且忍耐。只要走過這條狹窄暗巷,再穿過前方一處瓦礫爛地,便到了。」

「那瘋婆子!挑個什麼地方不好,偏要挑在城東?」蘇成流大肆怒吼,滿腹怨氣噴湧而出,「這什麼破老街,竟然連能落腳的乾淨地磚都尋不著!」

主僕二人一路誶語,步履維艱,不知不覺間行至老街盡頭。待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那片殘垣斷壁,終是停在一座矮小的茅屋前。

段然的醫館,說穿了只是一座破落小民房。

門外方寸空地上,或坐或臥散落幾道孱弱身影,要不瘦骨嶙峋,要不面黃肌瘦,粗布衣裳洗得泛白,無半點體面可言。牆角暗處,一年輕女子在人攙扶下斜倚枯牆,面若死灰,唇透烏青,殘破的褲管下,森森白骨外露,污血淋漓不歇。其側,又癱坐著一名腹大便便的農婦,足生惡瘡,流膿潰爛,皮肉間已見灰敗之色。

蘇成流眉頭緊鎖,以袖掩鼻,滿目皆是厭棄。正欲快步跨入,便見段然自昏暗的屋內緩步而出。

「段大夫。」蘇成流強壓嫌惡,勉強擠出一絲偽善的笑意。

「還不快讓開!」隨從衝著一旁氣若游絲的老翁厲聲斥道,「公子,這邊請。」

「來得倒是時候。」段然微笑,沒有洪鐘般的嗓子,那幽冷的聲線卻教人不寒而慄,「把那姑娘抱進來。」

「什麼?」隨從聞言錯愕,指著自己鼻尖道,「我?」

「莫非要勞煩你家公子?」

自家主子對這外邦女子尚且忌憚三分,隨從自不敢逆其鋒芒。他暗自咬牙,極不情願地行至那重傷女子跟前。正欲俯身抱人,人群中忽地竄出一條襤褸漢子,猛然撞開隨從,手腳並用地撲向段然。

「大夫!大夫!」

男人擋在段然身前,跪伏於地,雙手合十,磕頭如搗蒜。

「求求你,救救我家婆娘和腹中骨肉吧!求您了!」

段然循其來路瞥去,目光落在那垂死的農婦身上。

「身懷六甲的那個,便是你內子?」

「正是,正是!大夫。請您救救她!」

段然踱步至農婦身前,屈膝蹲下。眾目睽睽之下,她面不改色地掀開婦人染滿污濁的裙襬,探手入其下身幽秘處。待指尖抽離,已是沾滿猩紅鮮血與烏青黏液,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瞬間彌漫開來。

段然卻若無其事地將手指移至鼻息間,深吸微嗅,眉心輕蹙。兩指輕捻,黏液在指頭上化成紫色的汁液,引得周遭未見過此等異狀的窮苦百姓一陣倒吸涼氣,面露惶恐。段然緩緩起身,自腰間抽出一條素淨錦帕,慢條斯理地拭去指間污血。

「臨盆在即,還把人帶哪去了?」

「這……」男人未料她竟一眼洞穿,惶恐間只得和盤托出,「……就是和丫頭一起上蘭頭山那邊採些草藥。我家婆娘懂這個。可賣錢了。這……」

「草藥採不成,毒倒是染了一身。」段然輕拂衣袖,轉身便要往屋裡走,「沒救。抬回去穿好壽衣等著吧。」隨後眸光掃向蘇府隨從,「還不把這姑娘抬進去?」

「大夫!大夫!」男人淒厲哀嚎,飛撲上前,死死揪住段然的衣角,再次重重跪下,「好不容易才有的。您既能救那丫頭,定也能救我兒!求您大發慈悲,救他一命吧!」

「大發慈悲?」段然冷笑一聲,施施然轉過身來,以鋒利如刀的眼神俯視瑟瑟發抖的男人,「你對鄙人,恐有天大的誤會!」

「這……大夫!我願為您做牛做馬,萬死不辭!只要能保住我兒……您今後但凡要吃豬肉,我分文不取!」

「鄙人買得起的物事,用不著旁人來送。」段然厭惡地拂開他的手。男人心頭一顫,識趣地瑟縮退下。段然冷睨著他,語氣森寒,「你家娘子與她腹中胎兒,鄙人皆能保全。」

「多謝大夫!多謝大夫大恩大德!」男人正要給段然磕頭,額前卻倏地抵上了一方冰冷的鞋尖。

「不無條件。」段然從容收腳,待男人抬頭看她,冷笑了一聲,「與你內子和離,讓她留在這做鄙人的廚娘。至於她腹中骨肉,若為男丁,養育三年後歸還於你;若為女嬰,便直接過繼於我。」

「這……這如何使得?大夫你……」

「好生思量。」段然冷笑,往屋走了數步,才停步拋下一句話,「不過,你內子時間無多。明日烈日中天,毒氣攻心,屆時臨盆必是一屍兩命。是男是女,亦只會是一灘難以辨認的爛肉。」

說罷,段然往隨從打了個眼色,便轉身往屋裡走,留下呆如傻子的男人和他那離死不遠的妻子。

民房裡逼仄陰暗,前堂權作診室,僅設一方八仙桌與一臥榻,簡陋至極。後堂想必是段然的起居之所,想必亦是破敗不堪。莫說是與蘇府的雕樑畫棟相較,便是蘇家的下房柴間,也比此處強上百倍。

隨從將那重傷的女子安置於臥榻,便白著臉退至一旁。

段然行至榻前,默然不語,俯首斂眉,細查那深可見骨的瘡口。未幾,她唇角掠過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手起刀落,竟毫無預兆地將女子傷處的腐肉生生割開,刀尖在皮肉筋骨間無情游走。

女子慘遭凌遲之苦,淒厲悲啼後便痛暈過去,卻又被段然以烈藥強行喚醒,強撐著清醒去承受那剔骨剜肉的極致痛楚。直到段然以銀鑷自血肉深處夾出一顆微乎其微的暗珠,女子方才徹底卸去力氣,再度昏死。

此番段然未再施虐,手法陡然變得極其輕柔利落。縫合裂口,敷以藥泥,包紮妥當,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隨後將人抱入後堂安頓。

這血腥可怖的一幕,皆在蘇成流主僕二人的眼皮子底下上演,直把這兩位嬌生慣養的貴客駭得面無人色,脊背生寒,幾欲隨那女子一同昏死過去。

段然自幽暗內堂緩步而出,見蘇成流主僕二人面如土色,不禁唇角微勾,掠過一抹清冷淺笑。

「蘇公子請回吧。若有要事,擇日再議。」

「慢著!」隨從大壯率先發難,橫身攔住去路,氣急敗壞道,「什麼烏七八糟的規矩?竟敢教我家公子在此白受冷風?」

「鄙人有讓二位等嗎?」段然恍若未聞那惡犬狂吠,只將幽深目光投向蘇成流,「蘇公子若仍是為那樁舊疾而來,自當清楚鄙人立下的條件。」

「段大夫。」蘇成流如夢初醒,強壓心頭懼意,上前兩步諂笑道,「方才那賤民的殘腿您都治了,瞧那丫頭也掏不出幾文診金。草野之民,您尚且慈悲為懷,甚至允她玷污您的床榻。蘇某攜誠求醫,您卻百般刁難,這豈非厚此薄彼?」

「未曾想,蘇公子竟屈尊降貴,與草野之民相較。」

「你這婆娘!」大壯怒喝。

「大壯!閉嘴!」蘇成流厲聲喝退口沒遮攔的隨從,才賠著笑臉轉向段然,「段大夫明鑑。那夜蘇某確已傾盡全力。奈何春風樓的沈慕白,實是個軟硬不吃的硬骨頭。那柳青姑娘……他斷然是不肯放人的。」

「與鄙人何干?」段然眉眼未抬。

「故而這診金,可有再商量餘地?」

「敢問蘇公子,貴府糧行售出一石精鹽,可會任由升斗小民討價還價?」

「這……」蘇成流暗咬後槽牙,強壓怒火低聲道,「他們也不是買不到鹽,對不?可柳青不一樣。春風樓不是青樓,柳青也不是能買的姑娘。既買不來,難不成要蘇某去強擄?段大夫何苦這般強人所難?」

「鄙人行醫,素不與人討價還價。」

蘇成流自知勢頹,滿腹鬱結卻無處發作。

段然拂衣落座於案前,玉指微抬,指了指身側的木凳。

「蘇公子,入座。」

「段大夫……」聽聞此言,蘇成流眼中頓生希望。

「近來夜半,腹中可覺如火燒灼?」

「這……確有幾宿如此。許是……多飲了幾盞烈酒……」

「晨起之時,手腳可覺冰寒徹骨?」

「蘇某還當是節氣所致……」

「行房之後,陽鋒可有刺痛之感?」

「這……」蘇成流面露窘態,傾身湊近,壓低嗓音支吾道,「就……雄起之際,略有痛楚。隨後便……便委頓不振了。」

「腎囊可見腫脹?」

「蘇某那處……」他雖壓著嗓子,卻忍不住透出一絲自得的竊笑,「本就異於常人,頗為雄壯。」

段然斜睨他一眼,面若冰霜,眸底寒芒畢露。

「脫了。」

「什麼?」

「脫袴。」

蘇成流面龐漲紫,尷尬萬分。環顧這簡陋前堂,又見身後大壯正探頭探腦,心中百般不願,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磨蹭起身,掀開錦袍,將褻褲半褪。

孰料,段然僅是冷冷一瞥,驀地探出雙指,精準無比地往其腎囊處狠厲一捻!

「嗷——!」只聽得一聲淒厲慘叫,蘇成流險些痛得魂飛魄散。

段然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唇畔勾起一抹幽冷淺笑:「確實腫脹。穿上吧。」

「段大夫……」蘇成流痛得冷汗涔涔,慌亂提上褻褲,顫聲問道,「可、可還有救?」

「能救。」

聽聞此言,蘇成流自是喜出望外。

「然則,並非眼下。」

「這……此言何意啊,大夫?」

「鄙人既說不是眼下,便絕非眼下。」

段然撚起素帕,細細擦拭指尖的微塵。

「請回吧。七日後再來。」

「七……七日?」

思及方才那鑽心剜骨之痛,七日之期便覺如隔三秋。蘇成流本欲再做糾纏,可觸及段然那雙不含溫度的冷眸,生生將話嚥了回去,終是狼狽道謝,帶著隨從倉皇而逃。

蘇成流和隨從離去後,醫館重歸死寂。

後堂內,那重傷女子半昏半醒,偶有痛苦囈語。

藥爐青煙裊裊,爐水沸聲漸歇。

段然立於斑駁藥櫃前,撥弄良久。復又落座前堂,看那未完的藥方良久,才提筆蘸墨,在方子上落筆。未曾想,墨跡方乾,那女子竟已甦醒,且拖著殘腿,扶牆徐徐邁出。

「既已轉醒,便離去吧。」

「多謝……恩人。」女子定定望著斜倚太師椅的段然,嗓音嘶啞,「診……診金……」

「鬼門關前繞了一遭,睜眼竟還惦記著阿堵物?」

段然嗤笑。

「我……身無長物……但可……」

「診金既已結清,你大可自行離去。」

女子聞言,反倒添了幾分惶恐。竟是不顧腿上深可見骨的新傷,撲通一聲跪伏於段然腳畔。

「大夫再造之恩,請讓之南做牛做馬以報!」

段然垂眸,靜靜打量這名為之南的女子。

歷經那般剔骨剜肉之痛,即便武林中人,尚且要昏睡數日。這看似風吹易折的纖弱女子,卻能在不足一個時辰內醒來,甚至拖著這條殘腿走到自己跟前。

當真是百年一見的奇詭體質——難怪連那陰毒無比的「毒珠子」,亦未能索其性命。

命比磐石硬。而命硬之人,總比惜命之人有用。

段然唇角驀地漾起一抹莫測的笑意。她微微搖頭,將那寫好的藥方仔細摺疊,遞至之南眼前。

「既然如此,你便替我跑一趟春風樓。」

宋之南怔怔抬眼。

「春風樓?」

「將此方親手交予沈慕白。」

「之南……這便去。」

之南雙手捧過那方寸大小的紙箋,正要勉強起身,腿上傷口卻驟然一痛,額上冷汗瞬間滲出。

段然冷眼看著。

「走得了麼?」

宋之南咬緊牙關,扶住桌沿,一寸一寸站直。

「走得了。」

段然這才笑了。

「好。」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切記,不必多言此方來處。交予他便是。」

宋之南低頭看著掌心藥方。紙箋不重,卻似壓得她指節發白。

凝視著墨痕透紙的藥方,心底冥冥中生出一種奇異的預感——彷彿命運的軌跡,自接過這紙殘方的瞬間,已然悄然偏離。

作者保留所有权利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logbook icon
托爾德一個華文作者的創作現場:小說、短篇、角色、廢稿、世界觀與寫作札記。 The Creative Sanctum of a Chinese Writer: Novels, Short Stories, Discarded Manuscripts and more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傲骨|第三章

傲骨|第二章

傲骨|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