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埔悼念

Sally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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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我被允许悼念,被允许大哭,被允许说和写下自己的悲伤和愤怒,在一个特定的场合。我应该感到开心吗?

12.1

在高铁上掉泪是不合时宜的,在拥挤的东铁线上也有点,因为你不确定这趟车里其她乘客都去向哪里。我感到不安,每次来都是。地铁上的屏幕下方滚动的文字新闻写“XXX提倡设立独立调查委员会,跟进宏福苑五级火灾”,画面一会儿放火灾相关新闻,一会儿有娱乐新闻和药品广告——我快速扫描屏幕里的一切,想像机器一样快速学习眼前的那条线在哪里,当下什么是可以说的,可以做的。

从大埔站下车,D口。只有一天,所以我没有开讯号漫游,也没有提前下载离线地图,只是截图了我要坐的线路导航。出了地铁站,可以跟着人流继续往前走。没有像昨天周日在网上看到的那样来悼念的人群排队几公里那么多人,但是只要看到一束菊花,你就可以确定继续走的方向,或者在反方向朝你走的人群里看到红肿的眼睛。很多人手握菊花,我没提前找到买的地方。有很多人戴着口罩,大多着黑色衣服。

“从地铁站到现场需要走七八百米,你的第一眼会是穿过一个地下通道走出来后。从那个角度,远处烧焦的建筑和近处道路边开花的树交叠在一起。很多人停在那里,无言地面对这远远的第一眼。”这段文字是我12月1日当天写下来的,回头看其实有很多事实错误。首先在过去的地铁上就可以看到宏福苑,其次地下通道的位置已经在这条路的末尾。但确实有很多人在这里停下,我也是。所有关于香港的情感全部涌上来,我感觉我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也不用再憋了,这里有很多人在哭。哭到感觉有点眩晕,我靠在旁边绿色的柱子上。有很多人在这里举起手机或者相机拍照,我也聚起手机拍下了白墙后面远远的宏福苑。那一刻突然想到最近网络上讨论的新闻伦理什么的,但此刻我面前的语境心碎得太“合理”了,以至于在我心里被消解了,像是使命感推着你想记下眼前的这一刻,你眼中的灾难过后的废墟,你必须。

再往前走,左边是一间基督徒学校的围栏,贴着2025立法会换届选举的广告,12月7号,“投入选举,共创未来。齐投票!”前往宏福苑右侧的道路暂时被封,停了很多辆“灾难应变救援”的车。有一架人行天桥,一些人站在桥上看,或者楼梯上,更高处,两个着绿色制服的安保站在桥旁边。

悼念现场设置在临近宏福苑的广福邨休憩处,有两处可以放置鲜花或者其它悼念的物品。一处在最靠近宏福苑的长廊下,旁边贴了两张“资讯一站通”,写着提供资金资助、银行关怀政策(申请延期、免息等)的各类组织的金额和电话。还有一句“致灾民:有需要请讲,唔好介意”。(“不要不好意思”的意思)。站在我前面的白发阿姨双手合十,在这里站了很久。

另一处在休憩处中心的空地上,花束围成圈。我看到了昨天在网络上流传甚广的“痛!from香港人”。圆圈的一个角落有来悼念的市民带来的宠物食品,软糖,公仔,罐头,还有猫抓板,还有很多打开瓶盖的矿泉水。

现场有几个志工拿着抽纸盒,以一种不打扰的程度把纸递给每一个眼睛红红的人,然后轻轻离开。一个阿姨看到我,过来抱住我。她问我说粤语还是普通话,问我从哪里来。“很伤心,所以想要过来对吧?”她用蹩脚的普通话跟我说,她每天都会过来,“太可怜了,ta们的生活,要走下去,很难很难。”接着她说她无法面对着建筑站在这里了,需要站到旁边远一点。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和一瓶白桃乌龙茶递给我,说“我的包太重了,你要帮我分担一点哦”。这下我注意到了,当然是很重,她背了IKEA最大的那个袋子,大家用来搬家的那种,里面装满了食物和饮料。

凉亭处供市民写悼念的便利贴,我在那里读了很久,同时会止不住猜想哪些纸条会被清理走,哪些会被留下。我担心此刻就有人出现开始清理。志工们有序地分工裁纸、整理笔、撕胶带,我上前取了一份纸笔。也有志工拿着纸和笔站在人群边,不会主动上前询问你要不要写,但是任何需要的人可以过来拿。

在这个沉重的现场,我却感到久违的安全,接着因此感到愧疚。但又明白那个安全是假的,我还是很不安。今天的我被允许悼念,被允许大哭,被允许说和写下自己的悲伤和愤怒,在一个特定的场合。我应该感到开心吗?

进大埔地铁站的时候,有一位外籍女士叫住我,问我会不会说英语。她问那栋被烧掉的建筑在哪里?我说你从B口出,跟着人流走就好了,很多人手上拿着菊花。我也不住在香港,跟着人流就好了。告别时我们捏了捏彼此的手臂。

12.7

今天是周日,下了大埔站地铁见到比上次更多外籍移工过来悼念。一路走去宏福苑的路上,比上次见到了更多警察巡逻。我留意路上张贴的告示都是什么,有很多寻宠启示,和由动物救助组织发布的寻主人启示,也有人已将所有宠物资料整合到线上表格里。有不少各类心理支持资源和法律支持的告示。有一个告示是一个音乐家张贴的,表示ta可以提供免费音乐课程和补习/功课支援:可以教唱歌、吉他、尤克里里和贝斯;英语、法语和数学。我过去几天没有太在网上关注过火灾后的民间互助,一是觉得我不在场,没有什么能做的;二是觉得关于民间互助的能力,我只有仰望香港人的份,她们缺的不是这个。

悼念亭的纸条少了很多,我阅读了一些,比起前几天,可以预见的是表达更温和。更加靠边的草坪上整齐地堆着人们送来的花,为了维护秩序,现场拉起了一些封条。

过去几天我的心情真的很差,还干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情,删了一些岁月静好的微信联系人。真的很幼稚,因为大多数我都不熟。每次当我进入这样的状态,我都害怕自己因为太过愤怒而变成疯子。我还因为看到一篇“悼念是我们需要学习的本能”而气得不行。什么叫需要学习的本能,这个本能我们本来就有,需要被提醒的不是我们被夺走了什么吗?

凉亭边比上次多出了一面墙,由千纸鹤串起来的,长长的墙。很多来悼念的人也来现场加入了折千纸鹤和爱心,放置彩纸的位置旁边贴着一步一步折千纸鹤、爱心的指南,学会的教没学会的,一个传一个。以这种方式在这里度过一些时间,让情绪有个落处,逝者已去,所有的事情都只和活人相关。情绪是,真相也是。千纸鹤墙旁边有三个宠物运输箱,上面摆满了爱心。

我穿过贴便利贴的悼念亭走到献花的空地前抬头看那些建筑。看到广福邨上头有好几个风筝在飞。从地面上看,那些风筝就在宏福苑旁边飘着。我心里一惊,随即感觉羞愧。我凭什么第一反应是心里一惊?宏福苑的邻居,是花了多少重拾生活的勇气去放风筝呢。为她们开心。

我体感上比上次更紧张了,所以没有待很久就离开了。离开时我顺手拍了一下亭子旁边的“注意事项”,中英双语,我就读了中文部分。离开的地铁上,朋友跟我发消息说,今天是宏福苑的悼念活动的最后一天了。我来时并不知道,现在又很想哭,有一种“幸亏来了”的感觉。我,我们又要失去那些空间了。我回翻相册,重新读了那个告示,英文部分写着“重要通知:在广福邨休憩处的悼念活动将在2025年12月7日23点59分59秒结束。”

(起初我就想写一篇发到墙内的文章,诚实地记录我见到的、经历的一切。但写得很痛苦,因为一切关于香港的情感都太不可说了,自我审查让我无法下笔。我甚至连给自己写一个私密的离线文档都做不到,我不会自然地使用中文。也有想过发到matters上的版本是不是可以更完整地表达我的心声,但是我想还是把它原样地保存吧。抱歉无法写得更直白,我很羞愧。)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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