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之一

我這個人，最講究的是體面。

不是面子。面子是做給別人看的，體面是守給自己的——事情辦得難看，哪怕天底下再沒第二個人知道，我自己這一關也過不去。所以這些年，凡經我手的事，再難，我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留首尾，誰也挑不出錯來。

我老婆常說，這輩子跟著我，她沒為過難。這話我信。

只是偶爾夜裡醒來，我會想——一件事能收拾得這麼乾淨，到底算一種本事，還是一種……算了。這念頭，想過就行，不必當真。

每天一睜眼就是回不完的訊息。欠這個的答覆，欠那個的交待。家裡有家裡的雞飛狗跳，外頭有外頭的狗屁倒灶。攤上的盡是些不省心的人——辦事沒個章法，說話不算數，過後還一臉理直氣壯。我看著就來氣，又忍不住替他們收拾，收拾完還落不到好。

都怪自己這操心的命。真犯賤。

我都不好意思說，我這家庭，嗨。最受不了的人卻偏是我的親爹，昨兒晚上又連珠炮似的給我發訊息，還是那些自己這輩子都是為了我，我又多麼狼心狗肺沒多打電話多回家。他跟爺爺怎麼又因為針尖兒大的事兒打起來了。到頭來沒人能理解他，只有他的兒……還不願多花些時間聽聽他，理解他，太委屈太受罪了。

叫我說，他這輩子，真是叫慣壞了。生活已經對他夠好了。我們這輩兒的年輕人，好時候沒湊上，隨隨便便下海做生意就能賺錢的日子沒過著。小時候記得我們家還是萬元戶，他倒好，把明明到手的那點銀子又不知道怎麼揮霍了。我是沒有富二代的命了。

多虧自己沒遺傳得像他，動不動就嚷嚷，著急，做事情沒個長性。兢兢業業到中年，我也算是一步一腳印，該吃的苦一點沒少吃，從學校到工作，都是靠自己計畫，一點點經營，才終於有了點自己的小積累。我是一點心也沒讓家裡操過啊！看看周圍人，多少啃老的，躺屋裡湊合的。在我們這塊地方，說實話但凡是個土著，一拆遷，家家都是百萬千萬富翁，哪還有我這樣努力的。倒不是自誇，我是覺得努力本來就是應該的。這些事情上，還得要感謝爺爺從小給我樹立了一個正確的價值觀。

說到哪去了。沒辦法啊，始終是我的老爹，老爹的老爹，該勸的架，一頓也少不了。

爺爺是個老紅軍，根正苗紅。雖然不是什麼官兒，但感謝國家，養老是不操心啦。所以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要不吃戰場的苦，要不吃讀書工作的苦，怎麼可能不勞而獲。

我就是那種，要比別人吃得苦更多，才能達到同等效果的人。

我知道自己不是最聰明的，也沒有家裡的托舉，需要自己使勁。但有時候真他媽的太難了點兒啊。看我，又激動了，這就不體面了。

公司裡這群尸位素餐的老闆，屁用沒有就這麼騎在頭上。叫他們幫忙給資源的時候裝死，我出力攢了局，辦好了——功勞記他們的，辦不成——反過來挑我的毛病。最近就是為了手上唯一的大客戶後邊一年的合約，焦慮得我吃不下睡不著。

老闆們是已經上去了，我指著這單子評升職呢。明明白白壓榨的就是我，我還沒話能說，這你能怎麼辦。哎。

這一行也是越來越難做了。我腆著老臉，出策出力還要出情緒價值，吹拉彈唱三年多——在這個續約的關口上，客戶忽然換了窗口。哎。怎麼這麼難呢。

怎麼一到我，就什麼都這麼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