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扎記(五)守衛記憶的戰場-萬隆書店行

小事紀|Leo Tang 的隨行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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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去年八月街頭的是一種火焰,1965年的屠殺記憶,便是他們的火炬。而這種記憶也以不同面向被提及,不單單是美國CIA在背後支持、也不止是屠殺共產黨的陰謀。還有女性主義藝術家Mia Bustam的作品,當中代表著左翼社群的活躍--最後指向的是一個「What if 」的印尼。


雅加達獨立出版社Marjin Kiri 的出版人早前訪港,我們透過PondokHK接待了年輕出版人Andin。她在亞洲藝術文獻庫介紹印尼獨立出版的現況,提到他們的暢銷書是印尼文版的《Jakarta Method》,一本關於1965年印尼反共屠殺與CIA的歷史紀錄。這令我想起在萬隆訪尋書店的旅程。

在街頭圖書館一行之後不久,一個當地獨立媒體的朋友在ig 介紹書店Pelagia的活動,我不問情由,下課後就去了。 Pelagia 的店面是咖啡廳式獨立書店,坐滿著各自工作的青年。我踏入店面,活已經開始。我的印尼語只夠聽懂三言兩語的介紹,還是要依靠ChatGPT收音翻譯,大致了解內容。活動的主題是談Mia Bustam,一個生於20年代、活躍於四十至六十年代的左翼印尼文藝圈的畫家和作家,在席的還有她的女兒。這位藝術家正是見證荷蘭殖民、二戰日本佔領到印尼建國的一代,及至1965年,她因反共政治清洗而陷獄十三年,其畫作也因而破落不全。

據她們說,Mia在藝術上的成就往往被其前夫Sudjojono--被視為印尼現代藝術巨匠掩蓋。故而,今時今日重新說她的故事就變得更為重要。幸而Mia留下了四部長長的回憶錄,在近年逐一出版,由其與前夫的關係,談到其陷獄生活和劫後餘生,其中兩部趕及她2011年去世前出版,最後兩部得到2022年之後才面世。正當我在書店聽這個講座時,日惹現代藝術雙年展正展出以Mia Bustam為題的主題展,座上的講者提到,這也算是圓了她的遺願。沒法去日惹的雙年展,卻在萬隆小小一家書店「聽」到這樣的高質討論,爪哇島的歷史記憶就這樣流傳下去。

由街頭行動者到出版社的文人,1965年的記憶往往比萬隆會議鮮活得多。說起國家的歷史,總是回到1965。如果去年八月街頭的是一種火焰,1965年的屠殺記憶,便是他們的火炬。而這種記憶也以不同面向被提及,不單單是美國CIA在背後支持、也不止是屠殺共產黨的陰謀。還有女性主義藝術家Mia Bustam的作品,當中代表著左翼社群的活躍--最後指向的是一個「What if 」的印尼。自然,1965年的屠殺也告示了在地社會主義運動和外交上萬隆精神的終結,儘管兩者的內容還是不盡相同。

Mia回憶四部曲由萬隆的獨立書店Ultimus 出版,剛好在出發前,我在一本小誌上讀到這家書店,萬隆的朋友也建議我要一去。Ultimus並非定時開門的店家,參訪者最好事先預約,比起參觀一間書店,我覺得更像是去認識一個出版人。Ultimus的定位比較旗幟鮮明,牆上掛著哲古華拉的肖像,出版的都是左翼書,說著發現,原來我認識的行動者,都是店家的朋友。店家列出了好幾本印尼左翼作家的書,有些談中國,有些是詩集,他說,這些作家都在1965之後流亡海外,當中一些到了荷蘭,一些去了中國,這在當年是常態。

Ultimus店家知道我從香港來之後,又問了些關於香港工運的近況。我問他為何店落在萬隆,而不是日惹?原來因為就近雅加達市場。我用破破落落的印尼語混雜英語,跟他談了個多小時,算是這一個月以來最為成功的對話。我暗忖遠遠未能閱讀Mia的回憶錄,最後請店家介紹一些印尼作家的詩集,並帶上了新鮮出版的萬隆會議70周年(英文)文集。後者眼看就是(左翼)舊調重彈之書,只是覺得既然是英語,又來到「原產地」,還是值得帶走的吧。

萬隆的圈子,總是熟口熟面,而又隱約地被「書」串連著。在街頭圖書館認識的朋友,又邀我到Bandung Bergerak --那是一家萬隆的獨立媒體。我原本以為將要去到銅鑼灣富德樓獨媒那樣的空間了,來到才知道,的確是差不多的地方,但記者編輯工作的地方在樓上,樓下則是開業不久的書店 x Cafe x 圖書館空間。嗯…印尼就是稍為有這種可能性嘛…來聚腳都是些文藝青年,不少在之前參加的書會都碰過面,當中有作家,樓上的記者,畢業不久的左翼青年,來萬隆執業的青年牙醫。逢周五的讀書會是他們日常的聚會,之後就去食宵夜,正青春。我向他們討書單和電影單,他們也談起香港電影,認識的首先是王家衛,然後是紀錄片《時代革命》。牙醫看得比較廣,講起杜旗峰還不算太意外,提到許鞍華,他舉出的竟是《投奔怒海》,說不意外就假了。

Ultimus的出版,左首為Mia 的回憶錄。至於有關中國的出版,則不免對共產中國有所投射。

Bandung Bergerak 就這樣營運著一個媒體和一個社群。據講他們連同兼職的同事都有近20人,會報導城中的大小抗爭與日常。CAFE繬上掛著「土地歸於人民」的橫額相片,應是從萬隆土地抗爭而來。在萬隆,近年有兩宗逼遷事件定義了一個社運圈- Tamansari 和 Dago Elos。無論是搞工運的,還是行動者,都不多不少在這兩宗大案中聚合、分散,Cablester Workshop的成員幾乎都是這樣認識的,這段在地抗爭仍然形塑著這個圈子的質地,有點像樂生之於台灣、菜園村之於香港。

我在書店丈量了一下《美傷》的原文小說,很是心動,還是覺得不大可能讀得完,就請了在坐的另一位朋友介紹一本較為顯淺的小說好了。印尼成為了我第一個會買書的非中、英語地區,寄託了我有一天可以讀原文小說的空想。

萬隆遊記﹐五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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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紀|Leo Tang 的隨行隨寫人走到哪裏,就寫到哪裏。這就是「隨行隨寫」。至於「小事紀」,是自覺過去曾經以為總在做大事,常忽略看起來的小事。此題於2023年擬,建了個Instagram戶口,寫了一些文字。那時的靈光一閃,今後也沿用下去。 你也可到substack找我:@leotangtk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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