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迷愛的是樂隊還是自己青春裡的那隊樂隊?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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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迷說自己愛一隊樂隊,很多時候愛的是那隊樂隊曾經在自己生命某個階段出現過。音樂常常被人連同時間、地點、關係和身份一起記住。你第一次聽某張專輯時的年齡,當時身邊的人,正在經歷的迷惘或未完成的愛情,這些東西會慢慢黏在那隊樂隊身上。到後來,樂隊是一個時期的入口。

這也是為何很多樂迷最愛的是自己第一次被它擊中的時期。The Beatles 後期作品在音樂史上可能更成熟,但有人永遠懷念早期那種青春、直接、明亮的能量。Radiohead 從《OK Computer》走到《Kid A》,對很多人而言是一次偉大轉型,但也有人始終停留在結他搖滾的 Radiohead,覺得後來太冷、太抽離、太概念化。這些反應是他們愛上的其實是某個版本的樂隊以及那個版本曾經打開過的自己。

樂隊很難長期滿足這種期待,因為樂隊會會變,創作方向會轉,人生處境也會不同。但樂迷心中的樂隊常常不會變。那隊樂隊可能永遠停在某次巡演、某張專輯、某個主唱還年輕的聲音。創作者已經向前走,但聽眾的情感記憶未必願意移動。於是當樂隊改變風格,樂迷會覺得被背叛或者當樂隊重組,樂迷又會希望它重演過去,這種矛盾源於記憶問題。

Oasis 是一個很清楚的例子。很多人愛 Oasis,是愛一種九十年代英倫青春的粗糙自信、兄弟衝突、工人階級的反叛姿態及一種好像世界仍然可以被幾首大歌打開的感覺。當人們期待 Oasis 重組,是期待那種年代感可以回來。但問題是樂隊可以重組,人卻不能真正回到原來的時間。即使聲音相似,當年的氣候、年齡、文化位置和觀眾自己都已經不同。

Beyond 對香港樂迷也有類似意義。很多人愛 Beyond,不只是因為旋律好聽,也是因為它承載了一種香港罕見的樂隊理想:不只唱情歌,也唱理想、困境、遠方、自由和時代感。對一部分香港人來說,Beyond 代表的不只是音樂,也是香港曾經相信過某種集體向上的精神。所以當人們懷念 Beyond,懷念的往往不只是家駒或某幾首歌,同時也懷念一個仍然相信「音樂可以說出比娛樂更大的東西」的年代。這份懷念有音樂成分,也有城市記憶成分。

Mayday 則顯示另一種情況。一隊樂隊可以長時間陪伴同一代人,把青春延長成集體儀式。很多樂迷從學生時代聽到成家立室,歌曲在不同人生階段被重新使用。年輕時聽的是夢想和戀愛,後來聽的是失去、疲憊、回望和自我安慰。這種關係是一種時間陪伴。樂迷愛的當然是樂隊,但同時也愛那個一路聽著這些歌長大的自己。樂隊變成一面鏡,讓人確認自己沒有完全失去年輕時的某部分。

由上可見,樂迷與樂隊之間的關係常常是一種雙重關係。一方面,樂迷確實愛作品、聲音、成員、舞台和創作。另一方面,樂迷也把自己的人生經驗放進那些作品裡。久而久之,樂隊變成一個記憶容器。這個容器越重要,樂迷就越不願意它改變。因為樂隊一改變,好像自己曾經成為過的某種狀態也被動搖了。

這也是為何有些樂迷對樂隊後期作品特別苛刻。表面上他們批評新歌不好聽,實際上可能是拒絕接受那隊樂隊已經不再屬於自己最需要它的年紀。年輕時,一首歌可以像答案,長大後,同一隊樂隊再出新歌,卻未必再有同樣力量。這可能是聽眾已經不再處於容易被那種聲音拯救的狀態。人變了,音樂的功能也會變。

因此,關鍵是樂迷愛的是兩者重疊的地方。沒有樂隊,青春記憶沒有聲音;沒有青春,那隊樂隊也未必有如此重量。音樂能長久留下來,因為它是與聽眾的人生時間互相綁定。樂隊提供聲音,聽眾提供生命經驗,兩者合起來,才形成真正的懷念。

這種懷念需要被看清。若樂迷把自己的青春完全投射到樂隊身上,就會不允許樂隊成長,也不允許自己承認時間已經過去。若創作者完全迎合這種懷念,就會被困在舊版本裡,變成自己過去的紀念品。最健康的關係應該是承認某個時期的樂隊確實不可取代,同時也接受它不可能永久停在那裡。偉大的樂隊不只是陪人留在青春,也應該有能力陪人理解青春已經過去。

最後,樂迷愛的到底是樂隊還是自己青春裡的那隊樂隊?答案多半是後者,但這並不貶低那份愛。因為很多重要的音樂本來就是靠它曾經準確地進入某段人生。樂迷懷念一隊樂隊,也是在懷念那個仍然容易被一首歌震動的年紀。樂隊未必能回到從前,但那種被音樂打開過的經驗會成為一個人理解自己過去的重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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