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20 是我自己決定的
她說是自己決定的。沒有人問,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沒得選。
1
電梯門關上。
鏡面把人照得很亮。
林佑柔站在裡面。
她把公文夾夾在腋下。另一隻手壓著皮包邊角。
邊角磨損,手指壓上去時有點粗。
她的指節發白。
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
看了一眼,把視線移開。
她今天穿的鞋有點磨腳。
林佑柔平常在餐廳工作,穿雨鞋。
「媽,進去之後照我們練的說。」
楊容瑤站在旁邊,看著電梯數字。
「他會問是不是妳自己決定的。妳要自己講。我不能進去。」
林佑柔點頭。
電梯停下。
門打開。
林佑柔走出去。
楊容瑤沒有跟進去。
她站在門口。
事務所的門推開,冷氣往外衝。
桌上放著三份文件。排得很整齊。右下角貼紅色標籤。
桌邊有一支錄音筆。
還有一張身分證影本。
律師把影本推過來。
「林女士,請確認資料。」
林佑柔看了一眼。
「正確。」
律師按下錄音筆。
紅燈亮起來。
林佑柔看見那個紅點。
「我需要您口頭確認,今天簽署文件,是在沒有受他人脅迫的情況下,由您自行決定。」
林佑柔把視線移到窗外。
窗外是另一棟樓。
她開口。
「是我自己決定的。」
律師翻開第一份文件。
紙張翻動,聲音很薄。
「名下不動產,由長子楊煜琦單獨繼承。」
「兩名女兒目前生活穩定,不另行分配。這部分,是您的意思嗎?」
林佑柔看著那幾行字。
她沒有抬頭。
「是。」
林佑柔把印章拿出來。
她把印章對準。
她壓下去。
「咚。」
律師把第二份文件推過來。
「保險受益人全部指定為兒子。」
林佑柔點頭。
她再蓋一次。
「咚。」
第三份文件被推到她面前。
紙比較厚。
林佑柔的手停了一下。
律師開口。
「這間房子已設定抵押。貸款總額一千兩百萬。」
「剩餘債務,由您承接。」
他停了一下。
「若無法償還,房屋將進入拍賣程序。您清楚嗎?」
林佑柔看著文件。
抵押權那一欄,有一個名字。
黃起覞。
那幾個字寫得很整齊。
文件上只有數字。
一千兩百萬。
文件上沒有寫。
那筆錢後來去了哪裡。
林佑柔知道。
她早就問過了。
她的指甲壓進手掌。
她沒有往下想。
是被騙,還是一起拿走。
她把視線停在抵押權那一欄。
沒再往下翻。
林佑柔的手沒有動。
她的掌心被指甲壓住。
她忽然想起一張紙。
紙被撕開。
一段一段。
碎得很徹底。
「我知道。」她說。
2
凌晨兩點,電話響了。
林佑柔伸手把電話拿起來。
她把聲音壓低。
「喂。」
「我真的快不行了……」
是楊真璇。
電話那一頭有遊戲的聲音,忽大忽小,一直在。
「他還在打。」
楊真璇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叫他幫忙看一下小的,他說他很累。」
她笑了一下。
聲音裂開。
「他媽說,帶小孩本來就是媽媽的事。」
停了一下。
「他就坐在旁邊。沒講話。」
「他現在睡得很好。我連去上廁所都不太敢……醫生說小孩一哭就容易誘發……」
「我抱著小的,站在廁所門口。」
停。
「都快尿出來。」
遊戲聲還在。
「他說不用花錢。游泳不用。買書也不用。」
「他說,等特價再說。」
楊真璇沒有再笑。
「媽,現在是兩點。」
停。
「我想了很久,才想到可以打給妳。」
電話這頭安靜了一下。
林佑柔坐在黑暗裡。
桌上是白天簽好的那幾份文件。
她沒有看。
楊真璇問:
「媽,妳以前也這樣嗎?」
林佑柔沒有立刻說話。
林佑柔開口。
「差不多。」
她停了一下。
「但我那時候,沒人可以打電話。」
電話那一頭沒有聲音。
林佑柔繼續說。
「我今天把事情處理好了。遺囑簽了,保險改了。」
林佑柔的聲音很平。
「妳跟姐姐現在過得不錯,就不用分這些。房子的事,有一千兩百萬的缺口,我一起接了。」
電話那頭停住。
「一千兩百萬?」楊真璇的聲音變了,「媽,那是爸借的?妳為什麼要簽?」
林佑柔握著電話。
她沒有立刻回答。
3
那筆貸款,是楊容瑤先查出來的。
她去銀行調資料。
櫃台把文件印出來,推過來。
房子在楊宏家出生前幾個禮拜就被設定了抵押。
一千兩百萬。
抵押權那一欄,是一個她沒看過的名字。
黃起覞。
楊容瑤把那張紙折好。
沒有當場打電話。
她回去,把紙放在林佑柔面前。
林佑柔看了很久。
然後拿著那張紙,去問楊耀群。
楊耀群正在換衣服。
他看了一眼那張紙。
沒有接。
「嗯。」
他先這樣說。
林佑柔沒有回。
她只是把紙舉在那裡。
楊耀群把袖子拉好。
「六百萬,借他。」
他說得很平。
停了一下。
「剩下的,我花掉了。」
他說「花掉」的時候,沒有停。
像在報一筆早就結清的帳。
林佑柔站著。
「借他做什麼。」
楊耀群拿起毛巾,擦手。
「投資做永動機。」
「妳不懂。」
林佑柔沒有再問。
她把那張紙收回來。
折好。
4
電話這頭。
真璇還在等。
林佑柔沒有看別的地方。
「遇到了就處理。」
電話那頭傳來小孩的哭聲。
很急。
林佑柔開口:
「去顧孩子吧。」
她停了一下。
「早點睡。」
她把電話掛掉。
房間裡沒有聲音。
5
白天,最後那一份文件。
林佑柔把名字寫完。
筆畫很穩。
她把印章拿起來。
就在那一下。
那些碎紙又出現在眼前。
6
林佑柔是在哭聲裡醒過來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喉嚨還是緊的。
夢還沒完全散。
夢裡,她站著。
手裡抓著一張紙。
紙很薄,被她捏得發皺。
她對面站著一個人。
這一次,臉很清楚。
就是那個女人。
林佑柔在罵她。
一開始還是句子。
後來變成一整段往外倒。
那些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是林佑柔醒著的時候,一句都不會說的話。
聲音越來越尖。
有幾個音卡在喉嚨裡,硬擠出來。
夢裡,她沒有停。
她把手裡那張紙撕開。
一段一段往下扯,扯到邊角碎掉,手還在用力。
她往前走一步。
那個女人沒有退。
她想把那些碎紙,塞進那個女人嘴裡。
林佑柔醒了。
她的半張臉壓在枕頭上。
枕頭是濕的,已經開始變冷。
林佑柔沒有動。
她的胸口還在一下一下抽。
她的喉嚨很乾。
她不記得自己罵了什麼。
她只記得那個聲音。
沒有停過。
床頭的鬧鐘顯示七點半。
林佑柔把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
她要出門。
7
事務所裡。
印章還在林佑柔手上。
她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
她還是壓下去。
「咚。」
桌面沒有動。
8
楊容瑤坐在房間裡。
燈沒有開。
她的背貼著椅背,沒有動。
白天的畫面還在。
電梯裡的鏡子。
還有桌前那個人。
林佑柔坐著。
一條一條唸。
一個一個蓋。
中間沒有停。
沒有重來。
楊容瑤那時候站在旁邊。
看著。
沒有說話。
也沒有問。
她看著母親的手。
一條一條唸。
一個一個蓋。
她看過一次。
幾個月前,她也是這樣。
錄音。
劃線。
把父親劃到桌子的另一邊。
一個一個做完。
中間沒有停。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現在楊容瑤看著母親。
才發現那個動作,不是自己發明的。
楊容瑤把眼睛閉起來。
那個畫面還在。
牆那一邊傳來聲音。
很小。
斷掉。
又接起來。
像壓著什麼。
還是漏出來。
楊容瑤的腳往前動了一下。
停住。
她沒有站起來。
她坐著聽。
聲音沒有停。
楊容瑤的肩膀慢慢往下掉。
她還是沒有動。
她把腳收回來。
靠回椅背。
9
早上七點。
茶壺在廚房裡叫。
聲音很尖。
林佑柔站在流理台前。
她把稀飯盛進碗裡。
她的眼睛腫著。
聲音啞了。
她的手沒有停。
她把碗裝滿。
林佑柔把碗推過去。
「吃吧。」
楊容瑤坐下來。
她拿起湯匙。
第一口很燙。
她吞下去。
喉嚨痛了一下。
她沒有停。
她再舀一口。
稀飯沒有味道。
她還是吞。
她沒有抬頭。
昨天晚上的聲音,她聽見了。
母親沒有提。
她也沒有提。
兩個人都沒有說。
林佑柔站著。
沒有說話。
她伸手,把桌上的江記豆腐乳往楊容瑤那邊推了一點。
沒有說為什麼。
楊容瑤夾了一塊。
繼續吃。
她想起昨天母親簽字的手。
抖了一下,還是壓下去。
今天早上盛飯的手,也是這樣。
腫著眼睛。
啞著聲音。
手沒有停。
楊容瑤低頭喝了一口稀飯。
喉嚨又痛了一下。
桌上沒有別的聲音。
碗裡的熱氣往上升。
慢慢散掉。
房間很安靜。
帳沒有對起來。
人也沒有變好。
那筆債還在。
那個名字還在。
昨天簽下去的,沒有一個字能收回。
沒有任何事情被說出來。
也沒有任何事情被改變。
但聲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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