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NPC 嗎？

「你是 NPC 嗎？」

在遊戲裡，NPC 是非玩家角色。他們站在固定位置，重複固定對白，等主角走近才有反應。你問他問題，他通常只會講幾句預設好的話。任務完成後，他又回到原位，好像世界怎樣變都與他無關。

可怕的是這個詞放回現實，有時又真的有點說中了情況。有些人每日返工，坐同一程車，買同一杯咖啡，回覆同一類訊息，開同一種會。你問他最近點，他說「都係咁」。你問他想不想轉變，他說「遲啲先」。你問他真正想要甚麼，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不出來。

這因為很多生活流程，本身就會把人訓練成 NPC。職場有職場的對白。客戶說「盡快」，你說「收到」。上司說「再諗諗」，你說「我再跟進」。朋友問「幾時出嚟食飯」，你說「睇下先」。當用得太多這些句子，人就會開始分不清自己是在表達還是在啟動預設回覆。

社交平台也有自己的 NPC 系統。看到某類新聞，就知道留言區會出現甚麼反應。看到某類成功故事，就知道有人會說「人哋有資源」。看到某類失敗故事，就知道有人會說「抵死」。很多人以為自己在表態，但只是被某個陣營、某種情緒、某套語氣拉去指定位置。

最像 NPC 的時刻是你以為自己在選擇，其實只是跟著劇本走，例如你明明不想買某件東西，但看到限時優惠就下單。你明明不太關心某個話題，但看到全世界都在罵，就跟著罵兩句。你明明已經很累，但看到別人很努力，又覺得自己不配休息。這些時候，操控你的是一套環境設計。所以「你是 NPC 嗎？」真正的問題是你有多少反應其實是自動生成的。有些人一聽到不同意見就立即反擊﹑有些人一感到孤獨就滑手機﹑有些人一覺得自己落後就開始買課程、買工具、買希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動按鈕，只是平時不太想承認。

但人和 NPC 的分別可能只是：NPC 不知道自己在重複，人會有一刻突然發現自己又講了同一句話，又走了同一條路，又忍下同一種不舒服。那刻，就是人重新出現的地方。你可以仍然返同一份工，坐同一程車，吃同一間茶餐廳，但你開始知道自己為甚麼這樣做。你可以仍然回覆「收到」，但你心裡知道這不是全部的你。你可以仍然生活得很普通，但不再把普通誤認為沒有選擇。

很多人以為要擺脫 NPC 狀態，就要辭職、移民、創業、斷捨離、換一個人生版本。其實未必。最基本的一步是先聽見自己內心那句不是預設對白的說話。例如「其實我不想再這樣」﹑「這件事我不舒服」﹑「我不是一定要照這個方式活」。這些句子很小，但它們都是來自一個人重新察覺自己。所以，下次有人問「你是 NPC 嗎」，不用太急著否認。可以先想想：我今日講過多少句真正屬於自己的話？我做過多少個不是慣性推動的選擇？我有沒有一刻停下來，問自己到底想去哪裡？如果完全沒有，也不用太驚。

因為最 NPC 的人，通常不會問自己是不是 NPC。能夠問出這個問題，已經代表你開始離開原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