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身心灵 · 第五天

第五天|我一直不喜歡右手臂上的那道疤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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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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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右手臂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道疤,大約兩三公分長。它不是很嚴重,但只要穿短袖,我自己一定會看見。

這道疤是中學時留下的。當時我在廚房幫忙,手臂不小心碰到剛從爐上拿下來的鍋邊。最初只是紅了一大片,後來起了水泡。當時我沒有好好處理,水泡破掉之後又反覆結痂,最後便留下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表面稍微凸起的痕跡。

幾個月之後,我才開始在意它。有一次上體育課,我換上短袖運動服,一個同學突然指著我的手臂問:「你這裡怎麼了?」

他的語氣沒有惡意,只是好奇。但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手臂轉到身後,回答:「以前燙到的。」

他看了一眼,說:「好像有點嚇人。」

那句話很快便過去,他大概幾分鐘後已經忘記,但我記了很久。

從那時開始,我拍照時會刻意把右手放到身後。夏天穿短袖,如果坐在別人對面,我偶爾會把左手搭在右手臂上,剛好遮住那道疤。買衣服時,我也曾經特別留意袖口長度,希望至少可以遮到那個位置。

事實是,沒有人真的那麼在意。

大部分人甚至從來沒有發現。但我會替別人先注意到它,然後再替他們想像一個評價。我會猜他們是不是覺得不好看,會不會覺得奇怪,甚至在對方還沒有看見之前,我已經先替自己感到不自在。有一段時間,我買過淡疤膏,也查過醫美療程。每天洗澡後都會看一下顏色有沒有變淡,偶爾覺得它好像比之前好一點,過幾天又覺得沒有任何分別。

我那時想處理的可能不只是皮膚上的痕跡,更是那種「身體有一個地方不符合自己想像」的不舒服。

以前的我會覺得,身體應該是可以整理好的。皮膚不好便護膚,身材改變便運動,有疤便想辦法淡化。只要願意花時間和心力,好像總有一個更接近理想的版本可以追求。

然而,那道疤一直沒有完全消失。幾年之後,我有一次和朋友去旅行。天氣很熱,我穿著短袖,在餐廳吃飯時,朋友忽然問起那道疤。我很自然地說:「以前被鍋燙到的。」

他只回答了一句:「哦。」

然後繼續吃飯。

我當時才發現,自己甚至已經忘記把手臂藏起來。那不是甚麼重要的頓悟,我也沒有突然覺得那道疤很好看。我至今仍然不會說自己喜歡它。如果它明天可以完全消失,我大概也不會反對。只是原本我已經沒有以前那麼急著把它消除。

後來我逐漸明白,與身體共處未必等於喜歡身體上的每一個部分。有些地方我仍然希望它更好看,有些變化我仍然會介意。接受不一定是看著一道疤,然後告訴自己它很美。

有時候,共處只是停止每天檢查它是否已經變成另一個樣子。

現在穿短袖,我很少再留意手臂應該放在哪裡。有人問,我便說那是以前燙傷留下的;沒有人問,它便只是一小塊皮膚。我不再需要事先替它準備解釋,也不需要猜測別人看到之後會怎樣想。

那道疤沒有改變多少,改變的是我對自己的要求。以前我希望自己的身體不要留下任何不理想的痕跡,因為我總覺得那些痕跡會削弱一個完整的自己。後來才發現一個人活得久了,身體本來就會留下東西。疤痕、皺紋、曬黑的皮膚、曾經受傷的位置,未必每一樣都需要被轉化成甚麼有意義的象徵。

有些痕跡只是發生過,而我可以帶著它繼續生活。現在偶爾低頭看見右手臂上的那道疤,我仍然知道自己不算喜歡它,但已經不需要因此把手收回去。

對我來說,這大概就是我目前理解的共處:不再要求自己必須先變得沒有瑕疵,才可以自在地出現在別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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