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活變成一場停不下來的積分賽 —— 《你玩遊戲,還是遊戲玩你|You’ve Been Played》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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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外在動機綁架的我們只有在找回內在誘因才能破局。

遊戲化,作為一個讓人生有趣的手段,

我永遠記得,高中某個中午,我們心血來潮把社辦囤積多年的垃圾清光,空氣裡混著汗味與灰塵。那是南台灣的夏天,那天太陽直直落下來,柏油路蒸出一層熱氣,紙箱一層層堆疊,有些早已塌陷。我跟朋友合力抬著沉得誇張的箱子,走到學校另一頭的垃圾場,鞋底都快融化。可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規則,整件事突然有了節奏。明明是體力活,我們卻玩起規則,明明手臂酸得發抖,變換著玩法,規則臨時訂,笑聲亂七八糟,搬垃圾像闖關。

那一刻,勞動變成遊戲,老師以及更高的權威都不在場。

沒有獎品,也不是為了被記功。只是因為好玩。那種感覺為什麼消失了?讀書好有趣,解出題目時,那種腦袋被打通的快感很真實,整張考卷像一張被破解的地圖,每一題都通往下一題,線索連在一起,物理化學生物最後聽說都在同樣的盡頭相遇,只是有機化學和金屬實驗碰到電子價的計算,物理算不出行星周轉軌道,生物還好一點只要背誦故事都能拿高分。原本拿分的快感漸漸變成惡夢呢?

可是考試考著考著,分數開始有重量。
它不再只是驗證,而成了衡量。
再後來,它像一種威脅。

原本的快感被置換成壓力。讀書還是讀書,心境卻不同了。

本書作者批判的不是遊戲本身,而是一整套關於人類掉入一個被慣性管理邏輯,這是一本關於「奪回人生主導權」的警世之書。阿德里安‧漢(Adrian Hon)在《你玩遊戲,還是遊戲玩你》(You’ve Been Played)中,並非要我們戒掉電子遊戲,而是要我們看清那套披著遊戲化外衣、實則在榨取勞動力與注意力的行為主義枷鎖。

真正指向的,是一整套管理人類的邏輯:行為主義、目標至上,以及被美化過度的效率體系。


行為主義的幽靈 - 我們都是制約的小狗

當我們活在一個「萬物皆可遊戲」的時代,打開手機,充斥著數位化的熟客獎勵機制,健康app監視著你喝水走路,甚至專注遊戲也都有無孔不入的積分機制,這些披著糖衣的生產力工具,到底是讓生活更有趣,還是一套披著娛樂外衣的管理邏輯,我們正悄無聲息地交出的自由意志?

而作者直指現代遊戲化的核心邏輯行為主義(Behaviorism),這套邏輯將人類簡化為「刺激-反應」的生物:

  1. 巴甫洛夫的叮咚聲 - 制約反應: 開篇沒多久作者抬出了廣為世人所知的巴甫洛夫的小狗,狗狗們為了清脆的叮咚聲(通知)和閃爍的勳章而奮鬥,從定時定量再到不定期的陷阱,於是誕生的行為主義ㄧㄝ把人當作可以被刺激驅動的存在。
    給獎勵、設懲罰、設計回饋循環。紅點通知、連續登入獎勵、徽章升級、排行榜,都是同一套語法。

    於是軟體設計者利用隨機強化獎勵,讓我們像實驗室裡的小狗。每次手機震動、每個進度條跳動,都在釋放多巴胺,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被制約,形成點擊、獲得、再點擊的慣性。

    而在這之前,早有脈絡可循。

  2. 邪惡泰勒主義(Taylorism)的滲透: 19 世紀的科學管理(泰勒主義)試圖把人變成機器;現代的遊戲化裝置則讓這種監控無孔不入。100 年前,泰勒用秒錶監控工人;現在,企業開始導入數位工具(想想當知識管理層津津樂道的ERP系統和智慧工廠,作業員在其中變成一項數據指標就覺得不寒而慄)和演算法監控員工。這種遊戲化裝置讓監控在現代更變得無孔不入,甚至讓你覺得自我監控是一種成就感,這正是最令人墮落的陷阱。

    權力不對等的遊戲:誰受益?誰沈迷?

    我們不得不問一個殘酷的問題:這場遊戲是誰設計的?又是誰在獲利?

    • 受益者(作者沒說是誰,畢竟他也是遊戲公司老闆): 遊戲發行商(玩家自願上鉤)?政府/企業主(制定賞罰)?平台老闆(行銷與熟客機制、加盟主、剝削服務提供者如外送員)?社群平台(點讚評論演算法設計群眾發表意見、甚至是馬特市的標誌)?我們很常看利用心理學機制,督促現代人走上老鼠運動飛輪,也見到近代人資管理將勞動成本最小化,讓勞工在競賽的快感中自我壓榨(尾牙、嘉年華運動會、獎金、考評)。

    • 受害者(The Players): 那些沈迷於差一點就升級的心理焦慮中,犧牲睡眠、健康甚至尊嚴的遊戲沈迷者,習慣打卡者。當然不乏那些捨不得離開產線生產線效率數據的員工,低工傷管理的指標數據,還有飆速外送積分。

    我在Six to Start設計我們自己的遊戲時,有一套我自己未經實證的遊戲化理論,簡單來說就是:

    效益=遊戲品質×親合度×既有內在動機

    (Effectiveness = gameplay quality accessibility X pre-existing intrinsic motivation)

    意思是說,有效的遊鐵化得要迷人有趣、遊戲容易上手,而且最重要的是,要能觸磁到使用者原有的內在動機。這也解釋了像是多鄰國這種語言學習應用程式為何如此熱門。

    實不相瞞,看到一半時,作者大方的提出了設計遊戲的元素,甚至讓我有股衝動想要「設計出讓人上癮的機制」。這種誘惑正是作者所擔憂的:當我們見識到操控人性的威力後,我們是選擇成為解放者,還是成為下一個設計陷阱的操盤手?

  3. 自我監控的囚籠:

    透過穿戴裝置與績效看板遊戲化裝置讓自我監控模式無孔不入,我們自願地進行自我監控,這種監控比老闆盯著你更可怕,因為它根植於你的成就感幻覺中。

來自成功學的反思

讀到書裡談到目標管理的走火入魔,我其實沒有太多反感。過去讀過太多生產效率書籍,也很提倡打卡,原子習慣等等的小成就來自我賦能,我自己也享受過這些機制帶來的推進感。目標被切割成任務,任務完成會亮起小小的光。

那種光,讓人願意繼續。

我們主動紀錄步數、閱讀時數、寫作篇數,替自己設計關卡,然後為通關而興奮。我心裡其實有一個問題始終揮之不去:這些機制會總是失靈嗎?真的只有壞處嗎?有人因為目標而自律。有人因為打卡而開始運動。有人因為排行榜而提升能力。目標原本只是方向,後來變成壓力來源。KPI、數據化、生產力指標,把生活變成任務清單。

遊戲化的外衣讓這些指標變得輕盈。可當你習慣在每件事裡尋找回饋,你開始依賴被肯定的節奏。沒有分數,就沒有安全感。沒有進度條,就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真正讓我不安的,是外在動機如何慢慢掩蓋內在動機。

當你開始為了分數讀書,為了績效工作,為了升等寫作,原本的動機會悄悄退後。你仍然在做同樣的事,但理由已經轉移。久而久之,連自己都分不清最初的起點。我在書讀到一半時,腦袋冒出一個很危險的念頭:如果這些機制這麼有效,那是否可以反過來設計一套讓人上癮的東西?讓人無法離開、無法停止,讓效率最大化。

這個念頭並不高尚。它甚至帶著某種管理者的野心。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作者在批判什麼。

問題不在工具,而在邏輯。當一切都可以被設計,當人的行為被拆解成可優化的單位,我們是否還保有選擇?監督不再來自外部,而是內化。這種滲透比強制更有效。我再度想起高中那個清垃圾的午後,我們自己訂規則,自己闖關。那也是遊戲化。

差別在哪裡?也許差別在動機的來源。

當規則是自發的,它像是一種創造。當規則是被設定的,它更像安排。當我為了好玩搬垃圾,那是選擇;當我為了排名而焦慮,那是依賴。此書自始自終都沒有替我們做結論。它只是拆解那套熟悉到幾乎透明的系統,讓人重新看見它。真正的困境不是遊戲,而是管理邏輯滲入人生後,我們忘記原本的理由。

輸了妳,贏了世界又如何。

這句話在我讀書時突然浮現。當一切指標都被滿足,當任務一項又一項打勾完成,如果內在的動機已經枯竭,那些勝利是否仍有重量?我們被教導追求形式。數據好看,成果亮眼,履歷漂亮。但實質呢?當分數消失、徽章歸零、排行榜停止更新,還願不願意繼續?這或許才是破局的起點。

外在動機並非全然邪惡。遊戲也不需要被妖魔化,問題是,我們是否還能辨識那條界線。

界線在於,你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沒錯,覺察升起再度成為千篇一律的破局起點)。當遊戲只是手段,它讓人生多一點趣味。當遊戲變成目的,它便會開始主導節奏。讀完這本書,我想沒有必要立刻丟掉目標,也沒有拒絕所有設計。也許開始我們可以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這件事,如果沒有回饋,我還願意做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很功利答案總是肯定),那內在誘因仍在。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也許可以反思設計這個規矩的之下,更深層的意義在哪裡,找會所謂內在追隨的使命。被外在動機綁架的我們,不必立刻推翻整個系統。但至少,可以慢慢把理由找回來。

遊戲本身沒有錯。錯的從來不是樂趣。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當我們以為自己在玩,卻已經成為被安排的角色。




本書並非嚴謹的學術文章,在遊戲化往系統化的學理實證基礎前,已經形成了成熟的操控技術學,但還在掙扎著建立一套倫理學。當遊戲設計者開始從行為理論開始反思倫理,也見到近十年之間與心理學的展望理論、自我決定論、心流,逐漸發展出八角框架,本書羅列的大量現象能啟發讀者思考,但並不完整,我尚未離開書前,腦中書架掉出了先前胡亂塞在上層的傅柯筆記,只是字跡並不模糊,理解也片片段段,因此以下是我跟著AI一起探討我的筆記與傅柯理論的理解:

傅柯(Michel Foucault)筆記

「無孔不入的自我監控」,簡直就是傅柯理論在 21 世紀的數位轉生。以下是三個最核心的傅柯理論連結:

1. 數位全景監獄(The Digital Panopticon)

傅柯在《規訓與懲罰》中引用了「圓形監獄」的概念:囚犯不知道監視塔裡有沒有人,但因為「可能被看見」,所以會開始自我審查

  • 連結你的筆記: 當你說「遊戲化裝置讓自我監控模式無孔不入」時,這就是數位版的圓形監獄。

  • 深度思考: 現代的排行榜、進度條就是那座「監視塔」。外送員不需要老闆在旁邊吼叫,手機上的「評分系統」就是那個看不見的監視者。我們為了維持那個虛擬的數字,自願調整自己的行為,這就是傅柯所說的「權力的自動化」。


2. 規訓權力與「馴服的肉體」(Docile Bodies)

傅柯認為,權力不是透過暴力,而是透過細微的、重複的訓練來製造「馴服的肉體」,使其變得有用且順從。

  • 連結你的筆記: 「我們都是制約的小狗」與「邪惡的泰勒主義」。

  • 深度思考: 遊戲化將工作拆解成無數個微小的任務(Micro-tasks),並給予即時回饋。這本質上是在對人的肉體進行「微觀管理」。我們在南台灣搬箱子時,肉體是自由且充滿創意的;但當學習變成「考試取向」時,我們的身體與思考就被規訓在考卷的框架內,變成了生產分數的機器。


3. 自我技術(Technologies of the Self)

這是傅柯晚期非常重要的概念:個體如何透過一套準則或監控,主動地管理自己的身體、靈魂與行為,以達到某種「完美」的狀態。

  • 連結你的筆記: 「也有股衝動想要藉此設計出讓人上癮的機制」。

  • 深度思考: 為什麼我們會沈迷?因為遊戲化給了我們一種「我在完善自我」的假象。當我們看著運動 App 的數據、讀書 App 的時間統計,我們覺得自己在實踐「自我技術」,讓自己變得更好。

  • 批判點: 傅柯會提醒你,這種「自發性地想讓自己更好」的衝動,往往是被社會權力結構預設好的。你以為你在玩遊戲、在自我提升,實際上你是在「主動地治理你自己」,好讓你更符合這個效率至上的泰勒主義社會。


4. 權力即知識:關於「考核」的惡夢

你筆記中提到「考試考著考著變成惡夢」,傅柯在論述權力時,特別強調過「考核(The Examination)」的力量。

「考核結合了層級監督的技術和規範化裁決的技術。」 —— 傅柯

在傅柯眼裡,考試不是為了測驗你懂多少,而是為了「將個體檔案化」。當你被分數定義時,你就變成了一個可以被比較、被分級、被管理的對象。這就是為什麼快感會消失,因為你從一個「玩遊戲的人」,變成了一個「被數據量化的人」。




以上筆記再度加深我對此書的想法當代的遊戲化其實是傅柯式規訓的終極型態。

我們不再需要厚重的監獄圍牆,因為我們已經自願地把監獄下載到了手機裡。這也難怪,打卡作為成功環境框架,而沈迷手遊、按讚流量才能下飯的人,我再度產生那種「贏了世界又如何」的荒謬感,正源於我們在贏得積分的同時,卻輸掉了作為一個人,也有許多無法量化素質的尊嚴。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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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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