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寬恕

金色的光刃帶著毀天滅地的威能悍然斬下，天地間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盲白。

那是凝聚了人族八成氣運的至高一擊，即便是全盛時期的古神，也避不開這代表「秩序」與「天道」的審判。

然而，白光散去。

女媧依然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她那一身青碧色的蛇鱗在殘留的金光下熠熠生輝，別說受傷，甚至連衣角都沒有一絲褶皺。融入她體內的混沌花蕊爆發出一種超越了天道、超越了秩序的原始母性力量，那是大地本身的包容力——任憑你的劍氣再利、氣運再強，也無法斬斷生養你的泥土。

「卡喇——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撕裂了戰場。

承受了軒轅劍氣與混沌根鬚雙重撕扯的中央鼎，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從中裂開了數道巨大的縫隙，隨後轟然崩塌！無數巨大的青銅碎片如同流星般砸向地面，激起漫天的塵土。那些原本受氣運操控的青銅傀儡，也在巨鼎破碎的剎那失去了神采，化為一堆死寂的廢鐵。

氣運反噬之下，黃帝姬軒轅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金色的甲冑瞬間黯淡，整個人從高空墜落，單膝跪在巨鼎的殘骸之上。他用黃軒劍死死撐住身體，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軒轅，你太執著。」

女媧緩緩降落在他面前，金色的豎瞳中沒有勝利者的嘲弄，只有一種神明俯瞰眾生的悲憫與淡然。她伸出右手，指尖輕點，漫天的黑雲與狂風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還是回家吧。」女媧的聲音如春風拂過染血的戰場，「我寬恕你，大地也寬恕你。」

黃帝咬著牙，試圖再次提起軒轅劍，但他體內的經脈已被破碎的氣運攪得一團混亂。

就在這神魔對峙、萬馬齊喑的瞬間，一道森寒的白光毫無預兆地從陰影中暴射而出！

「噗嗤！」

那是白帝少昊。他那隻唯一的左手扣動了藏匿已久的弒神弩，一支由西方庚金之氣淬煉而成的白金長箭，精準無誤地穿透了黃帝的右肩，將他整個人帶得倒飛出去，狠狠釘在中央鼎的斷壁殘垣上！

「軒轅——！」遠處的風后目眥欲裂，瘋狂地想要衝上前。

少昊從陰影中緩步走出，看著重傷倒地的黃帝，發出病態而瘋狂的低笑：「寬恕？大人您太仁慈了。姬軒轅，當你斬斷我右臂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戰場的另一側，蚩尤看著破碎的巨鼎與重傷的宿敵，高舉起缺口的短刀，九黎士兵們爆發出復仇的狂吼。然而，面對這唾手可得的勝利，女媧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少昊與蚩尤，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她沒有再看黃帝一眼，而是轉過身，尾尖微動，緩緩朝著戰場邊緣滑行而去。

此時的逐鹿平原，夕陽如血，將整片戰場染成了一種蒼涼的暮色。

在戰火波及不到的一座高丘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落寞的身影。

炎帝神農氏，正騎在那頭雄偉的巨獸騶吾背上。

騶吾低垂著頭，頭上的公牛角在血色夕陽下顯得有些黯淡，耳垂上的雙蛇也不再嘶嘶作響，只是溫順地貼著主人的脖頸。炎帝沒有帶女兒精衛前來，他只是孤身一人，站在高處，默默地看著這片被神魔鮮血浸透、千瘡百孔的土地。

風后先前答應他的那杯酒，終究是喝不成了。

看著破碎的中央鼎、受傷的黃帝、以及陷入狂歡與混亂的九黎軍隊，炎帝緩緩閉上雙眼，任由夾雜著鐵鏽與血腥味的風吹亂他的麻衣與白髮。他沒有出手相助任何一方，只是在騶吾悲戚的低吟聲中，為這片大地上死去的無數生靈、以及那再度陷入混亂的天地，送上了一場無聲而漫長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