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開始寫作,我們還剩什麼?

Wesle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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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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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 AI 橫行的時代,做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本身就是一種最高級的創作。那些被 AI 餵養出來的讀者,終有一天會渴望喝到一口帶有泥土芬芳的泉水。而你,只需要在那裡,守著你的泉眼,別讓它乾涸,別讓它被工業廢水汙染。

當你早上醒來,照例打開電腦,看著螢幕上那個閃爍的游標,是否感覺它像是一顆正在倒數計時的定時炸彈?

這兩年,文字工作者的朋友圈就像個大型集體焦慮現場。前天聽說某個網文大神用大模型一天「生」出了五萬字,昨天又看到哪家媒體的編修部已經被優化得只剩下一個負責按「傳送鍵」的實習生。大家一邊私下偷偷下載最新的模型,試圖搞清楚這玩意兒到底是神藥還是毒藥,一邊在公開場合痛心疾首地控訴:文學已死,靈魂枯竭。

其實大可不必。我們現在的狀態,特別像一百多年前那些畫師剛看到照相機時的樣子——驚恐萬分,覺得那小黑盒子吞噬了光影的靈魂。可結果呢?繪畫沒死,反而催生了印象派。現在輪到我們這群靠敲鍵盤維生的人了,與其在那裡悲春傷秋,不如像香港電影分級一樣,給這場 AI 浪潮定個規矩。

我並不反對技術,相反地,作為一個在網路泡沫裡浮沉過的老兵,我深知抵擋趨勢就像試圖用一根筷子攔住海嘯。AI 是工具,它是你的瑞士軍刀,或者是你的加特林機關槍,端看你怎麼拿它。

為了讓大家心裡有個底,我提議搞一套「創作分級制」。

我們先聊聊最溫和的 I 級:AI 輔助寫作。

這就像是電影裡的綠標,老少咸宜。說白了,這時候的 AI 就是你的私人圖書館管理員,或者是那個從不抱怨、隨傳隨到的資料搜集員。對於現在的網路寫手來說,這簡直是救命稻草。

現在的網文生態是什麼樣子?每天日更一萬字是標配,兩萬字是勤奮,三萬字那是拚命。在這種強度下,寫作者哪還有時間去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如果你寫個關於北宋的權謀故事,光是查清楚那時候的人穿什麼鞋子、喝什麼茶,可能就要耗掉半天時間。這時候,讓 AI 幫你把資料整理好,告訴你那個時代的官制架構,而你只負責篩選和轉化。這些 AI 提供的內容,最終並不會直接出現在你的作品裡,它只是你大腦外的緩存。這種做法,我覺得不僅應該接受,更應該推廣。畢竟,我們寫的是故事,不是百科全書。

接著,我們進入稍微有點「限制級」的 II 級,這也是目前爭議最大的地帶。

II 級又分兩個等階。我們先看 II 級 A 等:AI 介入優化。

這指的是,文章是你親手寫的,但你覺得自己的辭藻不夠華麗,或者排版太亂,於是你把稿子扔給 AI,跟它說:「幫我把這段改成王家衛的風格」,或者「幫我修飾一下病句」。

我個人對此持保留態度。這感覺就像是整容,墊個鼻子、開個眼角,看起來是漂亮了,但那張臉不再是你自己的。長期依賴 AI 優化,作者的文字觸覺會退化。就像長期開自動駕駛的人,最後可能連倒車入庫都不會了。更可怕的是,AI 的審美其實是非常趨同的,它追求的是「機率最高」的正確。當所有人的文字都被 AI「修飾」過後,網文市場將會出現一種令人窒息的平庸,每本書讀起來都像是在喝同一牌子的純淨水,乾淨,但毫無味道。

再往深處走,是 II 級 B 等:AI 部分原創。

這時候,AI 開始給你提供具體的段落甚至情節了。你寫到一半卡殼了,問 AI:「這時候主角該怎麼逃脫?」AI 給了你三個方案,你覺得第三個不錯,改了改,貼了進去。

我不贊成,但也不會刻意反對。這更像是一種職業道德的模糊地帶,或者是作者對市場壓力的妥協。讀者其實是很敏銳的,他們可能說不出哪裡怪,但他們能感覺到文字溫度的變化。當一段充滿情感的鋪陳之後,突然接了一段雖然邏輯通順但冷冰冰的 AI 段落,那種斷層感就像是在高級法餐裡吃到了一塊塑膠。讀者會用腳投票的,如果你選擇了偷懶,那麼被市場淘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最後,是那個紅得發黑的 III 級:AI 托管寫作。

這是真正的禁區,是我們這行的「死罪」。

所謂托管,就是你只提供一個大綱,甚至只是一句話:「寫一個窮小子逆襲成為首富的五萬字故事,要有反轉,要有感情戲」,然後你就端著咖啡等著收稿。

這不叫創作,這叫「指令輸入」。在文學的語境裡,這本質上就是一種變相的抄襲——只不過你抄襲的是一個沒有版權意識的、由全人類數據餵養出來的集體潛意識。如果一個作家連最核心的表達欲望都交給了機器,那他還能稱之為作家嗎?這就像是代孕,你提供了一顆精子,卻指望機器幫你完成所有的情感與痛楚,最後生出來的孩子,你真的能理直氣壯地說他是你的骨肉嗎?抄襲是作者的死穴,而 III 級創作,正是對「原創」這兩個字最徹底的背叛。

我認識一些老派的作家,他們到現在還在用鋼筆寫作。我也認識一些年輕的自媒體人,他們的電腦後台隨時掛著三五個 AI 窗口。科技本身沒有善惡,它只是加速了某種過程。

我們之所以焦慮,是因為我們害怕自己變得平庸。如果 AI 寫出來的東西比你更有靈氣,那確實值得焦慮。但事實上,AI 永遠無法理解什麼是真正的「痛苦」,它不知道那種深夜裡為了磨出一個詞而揪掉頭髮的絕望,也不知道那種靈感爆發時渾身顫慄的快感。它只是在計算,而我們在生活。

生活,這才是寫作者唯一的護城河。

AI 可以模擬憂鬱,但它沒辦法真的失戀;它可以描寫飢餓,但它不需要為了下個月的房租發愁。那些藏在文字縫隙裡的、不合邏輯的、充滿偏見的、帶有體溫的碎屑,才是文學最迷人的地方。

我們當然應該擁抱技術。如果你還在為查一個歷史典故而翻閱大半天圖書館,那是效率低下,不是堅持情懷。讓 I 級的 AI 成為你的副手,讓它幫你處理那些機械性的、繁瑣的事務。甚至在 A 等或 B 等的邊緣稍微試探,只要你清楚地知道,握筆的那隻手依然受你大腦的支配。

但千萬不要把靈魂也交出去。

文字工作者最大的尊嚴,在於那種「非我不可」的獨特性。如果你的作品隨便換一個模型都能跑出來,那你的被替代就是必然的。我們不應該跟 AI 比賽產量,那是自取其辱;我們應該比的是誰更像一個完整的人,誰更能捕捉到那些轉瞬即逝的、微小的、屬於人類的震顫。

世界正在飛速改變,創作的門檻似乎變低了,但優秀的門檻反而變高了。

當每個人都能靠 AI 寫出通順的語句時,那些笨拙的、真誠的、充滿瑕疵卻又力透紙背的文字,反而會變得像鑽石一樣稀缺。

不要讓技術替代你,去駕馭它。就像當年的攝影師學會了構圖與光影,我們也該學會如何在 AI 的洪流中,保住那一丁點兒只屬於人類的傲慢。那種傲慢就是:我寫這段話的時候,心跳加速了,而你,不過是一堆冷冰冰的電路板。

所以,別再看著那個游標發呆了。去生活吧,去爭吵,去流淚,去感受那些 AI 一輩子也算不出來的混亂與美好。然後,回來把它們寫下來。

這就是我們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堡壘。

在這個 AI 橫行的時代,做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本身就是一種最高級的創作。那些被 AI 餵養出來的讀者,終有一天會渴望喝到一口帶有泥土芬芳的泉水。而你,只需要在那裡,守著你的泉眼,別讓它乾涸,別讓它被工業廢水汙染。

最後我想對那些還在掙扎的同行說一句:別怕。

只要你還在思考,只要你還在感受,只要你還對這個世界存有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AI 就永遠只是你的學徒,而不是你的主人。

讓我們在分級制度的框架下,理直氣壯地與 AI 共生。既不盲目排斥,也不卑躬屈膝。畢竟,文學的起點是人類對孤獨的對抗,而這種孤獨,是任何演算法都無法治癒的。

只要人類還存在,文學就不會終結。終結的,只是那些不再思考的人。

而你,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對吧?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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