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集体记忆 · 第一天

七日书:集体记忆|第一天|同学录

苏和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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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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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在远离故乡八千公里外的地方生活,距离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物品都相当遥远。而距离我最近密的似乎只剩下胸中的情感,和脑中承载这些情感的记忆。我带着不浓烈不厚重的乡愁回忆这些过去的时光,我不怀念那些日子,但这些记忆和情感体验在我的心中并不是丑陋难堪的,它们带着一点褪色的狡黠趣味。

我读小学的时候五年级毕业(现在已经要六年了),但四年级的时候大家就已经忙着写同学录。这种不合时宜的道别仪式对于十岁出头的我们而言实属于一种时髦,有种终于当了大人沾沾自得的奇趣。

我们那时候的同学录是活页的,从中间可以打开,抽出来一张张分给同学们填写,再一一把填写好的要回,细心封存。没什么网购短视频带货的年代,校园旁边的四家文具店就类似北京的SKP,上海的恒隆,香港的海港城,台湾的新光三越。里面售卖的同学录虽然气味刺鼻质量粗糙,但却是难得的彩色印刷品,有着卡通图案,上面印着各种或简单或容易的问题。比如当时我搞不懂自己是什么星座,因为不知道星座该用阴历还是阳历生日来算。

有些问题里还藏着我不懂的词,比如你的口头禅是什么?我当时的确不懂这个词的含义,也没有网络可以查,就把口头禅当成了座右铭来写,比如有志者事竟成。还有个棘手的问题是,你最喜欢电影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如今有一百个备选答案,可以根据心情场合提问人审时度势地回答。但当时四年级的我甚至还没有进过电影院的大门。这虽然难坏了我但却不至于完全难倒我,因为上学会路过故乡唯一一家电影院,每天都能看到巨幅海报宣传冯小刚的《夜宴》。我随手填上并收获了同学的惊羡的目光:“你竟然看得懂这部电影?”随后我便会为这并无根据和不属于我的赞叹洋洋得意一整天。

哪怕是最平常的问题,也会收回意想不到的答案。比如“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有一位同学见多识广,去过比较大城市旅游(不是铁岭),在这一题填写的答案是“必胜客的饼干”。我们当时对于西式快餐的理解仅限于肯德基,知道麦当劳的人都很少,更何况必胜客赛百味。未知代表着某种无法到达的高级和随之而来的仰视。这种未曾谋面的食物一直在我脑中萦绕多年,成了最高级食物的代表。它该是什么味道?是甜的还是咸的,是大的还是小的?在我的想象里,它无来由地应该是小小的薄片,带一点淡淡的咸味,装在红色的圆柱体的包装盒里。直到很多年后,我离开故乡去上大学,大城市里终于有了必胜客,我才发现这厮是吃披萨的地方,没有找到我心心念念多年的饼干。但或许披萨饼底也算是一种超大块的番茄味饼干呢?

小孩子的世界有着充满破绽的虚荣,也有着被强行灌入的好坏评判。我曾经有位很坏的数学老师,她当时大概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很年轻,皮肤很白,脸非常方,下颌的两角明显。她对学生的喜厌总是基于他们的数学成绩,对总考高分的同学欣赏有加,但对于成绩落后的几位有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还带头孤立他们,曾告诉我们都不要和那几位在一起玩,会被“带坏”。她当时可能真的太年轻了,对人的理解浅薄到只有成绩这一层。而总有把听老师话当成美德的小孩子,只要看到有人和被点名的几位走得近,就不由分说地提醒“杨老师说过了,不要和他们玩”,一副做了天大的好事的样子。

懿同学也是其中之一。他当时转学过来,成绩不太好,算得上调皮,这样的学生自然不受杨老师的待见。他并不是我的朋友,我们也少有交集。但同学录,在我的理解是填写的人越多越好。这种出于完满的自然渴望轻易超越了杨老师基于偏见的教诲,我趁着上课的时候偷偷戳戳他的后背,把一张空白的同学录递给他。我现在还记得当时他的脸,那难以置信但又满是惊讶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他郑重其事收下了同学录,态度非常认真地告诉我,他会尽快填写好还给我。他的认真让我感觉到不适应,又感到有些愧疚,毕竟在此之前我从未和他认真讲过话,而一张同学录也用不到这么认真的态度。

他很快把同学录写好给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字迹,非常漂亮的楷书,一定是花很多时间练习过的。而在此之前,他给我的印象一向是喜欢捣乱的,让老师讨厌的学生,很难把他和写一手漂亮字的人联系在一起。他的这张同学录戳破那些脆弱的被灌输的偏见,让我如今都很难忘记。

遗憾的是,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也再也没有听说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人从多少岁开始有情愫的呢?我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四年级开始模模糊糊对同班的另一个男生有了莫名的感受,想和他接近但又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总是别别扭扭的。我将其视为我心底最深的秘密,这个秘密因为紧紧关联着我的自尊而绝不被允许泄露。

而这位男生出人意料地给了我一张同学录让我来写——在我对他的理解里,他应该是个很酷的不会追赶这种廉价潮流的人。但我的激动之情无法被这小小的怀疑动摇。那张同学录该是我人生里写过的最认真的一张纸,正反面都满满当当写满了字。我后面的人生里,填写很多重要的东西,比如高考试卷,求职信,新国籍的申请表,但都再没那张纸写得那么殚精竭虑。十岁出头的我认真斟酌每个字的措辞,不能让人看出来我的心意,但心意实在满溢到必须得以某一种拐弯抹角的形式表达出来。我大概真的写了很久,也很用力,到了手指指腹和中指关节发痛的程度,这是如今敲打键盘的人难以体会到的一种古早味的疼痛了。

我像做贼一样秘密把这张写好的同学录放在他的桌子上。但最让人担心的事发生了,班级里讨厌的一位小个子男生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这张纸。他摇着这张纸,对着全班展示并且大声说,你,你一定喜欢他,看着同学录写得,满满当当的哎~~~我听到乱哄哄的教室里一阵阵哄笑。

我整个脸都紫涨起来,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羞愤体验始于此时,而这感觉来的太过饱和强烈。我大概是愤怒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他一声,但是后面发生了什么,如今已经全然记不得了。

那个我喜欢过的男生后来找到我,不好意思地说,那张我写得很认真的同学录似乎被那个小个子男生拿走了,再也找不到了,想让我再写一份。而我没有再写,那种心力都用尽的事,实在无法做太多次,而且有些话的保质期也只有一次,再重复,就像是把煮过的茶再煮一次,再没有之前茶的味道了。

也有同学曾经给我留言说,将来我一定会做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她会在电视上看到我。遗憾没有实现这个理想,如今的自媒体时代,上电视已不算是一种荣光,尤其是中央电视台更算不上。但我如今很感激她曾经那么看重我,并给了我她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愿望。

写同学录的潮流被班主任叫停,她说这是五年级毕业之前才能被稍微允许做的事,四年级起什么哄。但当时的我已经收集了大部分同学的档案,并不觉得十分遗憾,四年级的留言大都写得比五年级真诚。后来的初中高中大学我都再没写过同学录,那个时候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再问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这问题要留在和dating app上的人见面时再问了。

如今我在远离故乡八千公里外的地方生活,距离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物品都相当遥远。而距离我最近密的似乎只剩下胸中的情感,和脑中承载这些情感的记忆。我带着一种不浓烈的乡愁回忆这些过去的时光,我不怀念那些日子,但这些记忆和情感体验在我的心中并不是丑陋难堪的,它们带着一点褪色的狡黠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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