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變成另一個人》第六章:留一個地方下次去

方傑
·
·
IPFS
·
我一句香港也有令他不快,承認說得不好後,兩人各買一杯。走累便減景點,下午回福岡放行李、還車,餘日坐車步行。回港後拆杯、洗淨飲水,再收到阿婆邀約。

第六章 留一個地方下次去

第二天,我果然比鬧鐘早醒。

他整個人縮在被裏,只露出半張臉。我翻身時,他動了一下,伸手摸到旁邊還有人,便沒有睜眼。等我真的坐起來,他才含糊地問是不是要吃飯。

「還沒。你睡。」

他應了一聲,將我掀開的那一角被子拉回去,連確認時間也省了。我輕手輕腳拿起手機,到窗邊坐下,先看一眼工作訊息。

昨晚那件事後面已有人回覆,處理方法跟我原本想的略有不同。我把前後讀完,發現結果沒有問題,便關掉了。關掉以後還想點回去,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最後只看天氣。

他還在睡。我倒了水,走到外面,沒有泡湯,只站在門邊。天比昨天亮,水面的熱氣也看得清楚。昨晚坐過的地方仍在,瓶子已經收走,木頭邊沿留着一點濕痕。

我忽然想再坐一會兒,便回房拿毛巾。

走到床邊,他已經半睜着眼。

「去哪裏?」

「外面。」

他望向那扇門,神情還有些遲鈍,過了一會兒才明白。

「你等我。」

「你不是叫我不要叫醒你?」

「你沒有叫。」

他撐着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人卻又停住,好像起床這件事只完成了一半。我把他的毛巾一併拿出來,放在手邊,沒有催。

過了一陣,身後才傳來拖鞋的聲音。

*

吃完早餐回房,他將行李重新打開,又不收,先坐在旁邊看照片。

我把用過的充電器拔掉,捲好線,問他的那條是不是也要收。他說等一下,手機還差一點。我看見上面的電量,覺得已經夠用,話到嘴邊又停住,先收自己的。

今天要離開旅館,行李不能留得跟昨晚一樣。我替文件找好位置,將那張晚飯菜單壓平,再把兩個袋子塞到箱邊。他看見,忽然說應該拿出來拍一張,昨晚只拍了菜。

「已經放好了。」

「那算了,回去再拍。」

他沒有堅持,終於拔掉充電線。輪到衣服,他收得快很多,幾下便全部回到箱裏,只是關上的時候需要按一按。

「你是不是帶了旅館的枕頭?」我問。

「沒有。」

「那為甚麼多了這麼多?」

「昨天它們比較合作。」

他按住箱蓋拉好拉鏈,將箱子立起來,推了兩步,確認輪子還肯走,便宣告完成。我讓他看看插座旁邊,他回頭,立即發現自己把插頭留了。

「這個也是它不合作?」

他不答,拔掉塞進袋裏,然後來檢查我的桌邊。我讓他查,他查了一圈,最後從椅背拿起我的外套。

「你的。」

「我準備穿。」

「你每樣都準備好。」

他把外套塞給我,眼睛裏是很明顯的不信。我接過來穿上,也沒有跟他爭。

退房前,他最後去看了一眼浴池。我站在房門旁等,沒有叫他快。他回來時,自己把那扇門關好,又望了望我們剛才坐過的位置。

「走吧。」他說。

我把行李拉出去,他跟在後面。房門合上,走廊上只剩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

*

我們把車停到方便走路的地方,再去找昨晚那間小店。

他拿着手機帶路,一開始還能很確定地說往哪邊,走到兩條小路交接的地方,便停下來。我沒有立即把手機接過去,跟着看他轉了轉方向,對了一次門牌。

「應該再過去。」

我跟着走,過了兩間店,果然看見照片裏那個門口。他站住,先往裏望,再回頭看我,這次沒有問要不要進去。

店裏比照片看起來小,架子上的東西卻多。杯子排在不同的層上,有些同一個形狀、顏色不同,有些看起來像一對,拿近才發現大小有別。

我在門邊讓開位置,他往裏走,手先停在一隻深色杯旁邊,沒有拿,低頭看了看底下的標示。店主過來說了幾句,示意可以看看,他才把杯子拿起來,轉着看杯口和把手。

「這個好不好?」

我接過來,試了試握着的感覺,說可以。

「只是可以?」

「手感不錯。你喜歡?」

他點頭,又指旁邊一隻,說那個也好看。我看了兩隻,說家裏其實已經有很多杯。

他的手慢慢放低。

「我知道。」

「我是說,看你想不想多拿一個回去。」

「特意來這裏,不就是想看看?」

我聽出語氣,仍然多說了一句:「這種香港也有。」

他看了我一眼,把杯放回原位。

我本來想說的是,帶回去要小心,途中又要收,又要拿;可是那句話沒有說到那些,只像在告訴他跑這一趟沒甚麼必要。他回到剛才的架子前,看另一排,我在後面站了一會兒,才走近。

「你喜歡剛才那隻?」

「還在看。」

他沒有叫我不要管,也沒有說不買了,答得卻比進門時短。我拿起旁邊一隻淺色的,想找些別的話說,翻到底下,又看見價錢。

這次我先把它放回去。

「剛才那句說得不好。」我低聲說。

他望過來。

「你是喜歡這隻,不是家裏缺杯子。」

他沒有立即接,手指沿着眼前一隻杯的把手輕輕碰了一下,才說:「我又不是每次看到都買。」

「嗯。」

我停在旁邊,沒有接着替他列出買與不買的理由。他又看了一會兒,拿回最初那隻,放到稍微亮一點的位置。

「這個顏色好看。」他說。

我走近看。近看的確跟架上不同,深色裏有一點淡的地方,不是整隻一模一樣。

「你拿着比較看得清楚。」

他把杯慢慢轉一圈,讓我看另一面,語氣才稍微鬆下來。

*

最後選了兩隻,卻不是一對。

他的深色,我的淺色;杯口不同,把手也不是同一個形狀。我原本只準備陪他買,後來他將那隻淺色的拿回來,問我剛才是不是喜歡,我說還可以,他便皺眉。

「你的還可以,到底是哪一種?」

我低頭看了一會兒,重新握住把手。

「這一種是想買。」

他讓我自己拿着去結帳,不肯幫我拿。我問是不是還生氣,他說沒有,只是怕拿錯,買到另一隻也在香港有的。

我接受這一下,沒有辯。

店主將杯包起來,一層一層,用小盒分開裝好。我問清楚袋子可以怎樣放,他在旁邊聽着,等走出門才看我手裏的東西。

「不是說麻煩?」

「現在已經麻煩了。」

我把袋子拿穩。他往另一邊伸手,說可以拿自己的,我便讓他拿去,沒有因為怕打爛而堅持全收在我這裏。

走出幾步,他低頭望了望紙袋,說回去洗乾淨便可以用,不要擺起來。

「你以為我買回去供着?」

「有些東西你會覺得新的,先不要用。」

我想反駁,又想到家裏確實有兩三件遲遲沒拆的東西,只好問他指哪一件。他說不用逐樣講,講了等下又變成我解釋為甚麼還沒拆。

這次輪到我沒有話說。他提着袋子往前走,步子比出門時輕快。

*

我們沒有立即去吃午飯。

早餐還在肚裏,沿途又有很多可以看,他說先走一小段,我也覺得剛從車裏出來,不必這麼快坐下。於是那一小段經過幾間店,再多一個轉角,漸漸走成另一段。

他買了一樣可以分着吃的東西,讓我先試。我說不餓,他便自己吃,吃了兩口又遞過來,說這口不一樣。我只好接着,果然也沒有甚麼不一樣。他看見我的表情,先笑了。

「這一口比較大。」

我把剩下的還他,叫他自己完成。他吃到最後,開始找垃圾桶,又想拿手機看路,手裏那袋杯子一時不知道放哪裏。我先幫他拿,他處理完,回來便接走,不用我提醒。

走到後來,兩個人都不大說話。

我起初只覺得鞋裏有點熱,又走了一段,腳底慢慢不舒服。他停下來看一個櫥窗,我跟着停,忽然不太想立即再走。

「要不要坐一下?」他問。

我說好。他像早已在等這個答案,找了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坐下先把兩條腿伸直,再縮回去,替經過的人留路。

紙袋放在我們中間。我拿水給他,他喝完,又替我把瓶蓋旋鬆,才遞過來。

「還有幾個地方?」他問。

我打開路線。剩下的地方不算多,但不是在眼前,再走過去,之後還要回停車的位置。地圖上看得到距離,腳卻已經先有意見。

「你很想去的還有哪個?」我問。

他靠過來看,指了兩處,說其中一個其實已經經過,只是沒進去。我往回看記錄,才想起來,剛才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後來跟着我往前走,我以為他沒有興趣。

「你那時怎麼不說?」

「想先去前面,回頭再看。」

我看着那個位置。不是很遠,但回去之後再往原定方向,便要多走一截。

他也看出來,說可以不去了。我沒有立即應,將手機拿近,讓他把那間店的照片打開。

「這個跟午飯,哪個比較想要?」

他想了一下,指向午飯的第二間。

「其實想坐下來好好吃。」

「那就去吃。」

「你那間呢?」

「不是我的那間。」

我說完,自己先笑了。他也想起昨晚那個誤會,嘴角鬆開,但還是多問了一句,確定我沒有真的想去。

我搖頭。他將第一間移到另一個清單,名字打了幾個字,給我看。

下次。

「這個清單會不會愈來愈長?」我問。

「所以要再來。」

「下次也不一定吃得完。」

他看着我,顯然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現在解決。

我把手機還他,拿起水喝完。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沒有因為已經決定便立即站起來。

*

那頓午飯吃得比預期晚,也比預期安靜。

他坐下以後才承認真的累。我說剛才問時還說可以走,他便提醒我,我自己也說不遠。我們對着看了幾秒,誰也沒有繼續追究。

食物來時,他拿起手機,只拍了一張,便把它擱在旁邊。我以為他會跟昨晚一樣研究每一口,他卻很快開始吃,吃到一半才抬頭問我好不好。

「好。」

「不是隨便答?」

我把自己喜歡的那一部分說出來。他點頭,從我的碟裏取了一點,也試過,才滿意地回去吃自己的。

窗外不時有人經過。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跟剛才的我們一樣,到了店前停一停,再指着手機商量。我坐在裏面,忽然覺得可以不用知道下一站要多久,連水杯見底都不急着立刻添。

他吃完,靠着椅背看照片。我問他還想不想去原來那個地方,他搖頭,說這樣已經很好,又補一句,是真的好,不是勉強遷就。

「你不用每次加說明。」

「你會猜。」

我想起昨晚問他是不是不高興,沒有反駁。他把手機轉給我看,照片裏那隻深色杯還在店的架子上,沒有包好,也沒有放進我們帶着的袋。

「剛才忘了拍兩隻一起。」

「回去再拍。」

「又回去再拍。」

「不然現在拆?」

他看了看旁邊,終於決定不要。剛才那句話已經說過一次,這回卻不是為了趕路才留到後面。我們的東西就在腳邊,可以帶走,之後還有很多時候能拿出來。

*

回到車旁,我讓他先坐,自己將兩個裝杯的盒子放好,免得轉彎時碰來碰去。

他坐進車裏,沒有立即開導航,先把鞋稍微鬆開,向後靠。等我上車,他才把接下來要去的位置找出來。

「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我看着前面的路,說先坐一會兒。他沒有問要坐多久,將水放在我伸手拿得到的地方,自己翻剛才的照片。

車沒有開,我們卻沒有哪裏一定要趕去。過了幾分鐘,他說那隻杯的照片可能有點偏色,實物更好。我應了一聲,他又指着另一張,問我這個表情是在做甚麼。

我拿來看,原來是剛才坐下歇腳時,他隨手拍的。我正在看地圖,眉頭又皺着,但腳邊放了兩袋東西,已經不太像上班。

「找路。」

「找得很辛苦。」

我把照片還他。他沒有刪,我也沒有叫他重拍。

等我重新發動車,他將手機放好,靠在座位上看窗外。車駛出去一段,他忽然問,下次還要不要自己開。

「要。」我說。

「答得這麼快?」

「這個不用看兩間。」

他聽懂了,笑了一陣,伸手調好出風的位置。隔了一會兒,才又說起另外想去的地方。這次沒有打開訂票網頁,沒有日期,只是把地圖上不同的名字說出來,看看哪個聽起來比較像我們會去。

我開着車,能接便接,不能接便等前面的路走完再問。他也不急,一句話可以放一段路,到了轉彎之後才繼續。

*

那天下午回到福岡,我們先到車站旁的酒店放下行李,再去還車。

兩隻杯已安放在房裏,不用再擔心盒子在車上碰來碰去。後面幾天留在市內,我們便坐車或走路,沒有繼續租。

還車之前,我又檢查了一遍車廂。他幫忙看座位旁邊,從一個角落找出瓶蓋,舉起來給我。我說不要問是不是我的,他便笑,將它收進要丟掉的袋裏。

手續辦完,車匙交出去,我才發現自己出門時仍然往口袋摸了一下。

他在旁邊看見,問是不是忘了甚麼。

「沒有。」

「你又想去開?」

我回頭望那輛車。才開了這兩天,坐進去已經不用再找按鈕,也知道他的袋子通常放在哪裏,現在卻要讓給下一個人。車門已關好,裏面看不出我們放過水、找過路,或者為一間餐廳商量了多久。

他也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拿出來,給我看第一天拍的那張。

我張着嘴,他笑得很開心。

「這張還是最好。」

我把他的手機按低,叫他走路。他笑着收起來,拉了拉我的衣袖,跟我走回酒店。

後面幾天,他又買了別的東西,收行李時得先替兩個裝杯的盒子留位置。我笑他杯還沒用已經佔地方,他便說我的也有一半,不能全部算在他頭上。

到了離開福岡那天,包杯的紙不能壓,他的衣服倒可以。他把衣服重新塞好,按住箱蓋,讓我拉上另一邊。

「回去不要說我亂收。」

「你現在也不整齊。」

「但關得上。」

這個時候,關得上確實比整齊重要。

*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開冷氣。

他走在前面,按下按鈕,站在風口附近不動。我將行李拉進來,把門關好,正要叫他讓一讓,他已經側身給我過,眼睛卻仍然半閉着。

「你不是在車上也有冷氣?」

「家裏的。」

他說得像那是兩種東西。我沒跟他爭,先把鞋放好,再去洗手。回來時,他已將手機接上電,坐在梳化邊,兩個箱子卻還直立在客廳。

我看了看鐘,本來只想拿洗澡的東西,打開箱子,又想到杯還在裏面,便先把兩個盒子拿出來。

他見到,坐直了一點。

「有沒有爛?」

「還沒拆。」

我把其中一個交給他。他在膝上慢慢解開外面的紙,一層,兩層,露出深色的杯口。他用手指摸了一圈,沒有缺,便放到桌上,伸手來接我的。

「這個我自己來。」

他讓我拆,看見淺色杯完整拿出來,才將那些紙收攏,塞回盒裏。兩隻杯並排在桌上,跟家裏原本那幾隻看起來很不一樣,卻又沒有甚麼特別不適合。

我正要拿去洗,想起在店裏沒拍過兩隻一起,便叫他拍一張。他將兩隻杯靠近,舉起手機。

「這樣?」

我點頭,他按了一下,便把手機放低。

「交功課。」他說。

照片傳到我們的對話裏,我的手機在行李旁響了一聲。

我將杯洗好,帶回來問他喝甚麼。他說水就可以,我便倒水,一隻放到他面前,一隻留給自己。

他拿起來喝,喝完低頭看了看杯身,忽然笑了。

「真的比店裏暗。」

我坐下,看看他的,再看看我的。

「家裏燈不一樣。」

「明天白天再看。」

他把杯放回桌上,伸手摸到遙控器,按開電視。行李仍然攤着,衣服還沒拿出來。我坐在旁邊,喝了一口自己的水,等他換到一個兩個人都能看的台。

手機又響。他看了一眼,說阿婆問我們是不是回來了。

「跟她說到了。」

他打完字,還沒放下,便有第二句進來。他讀着,抬頭問我這個星期有沒有空。

我將杯子擱穩,拿起手機看日曆。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方傑寫香港的日常,寫兩個人的日子。把瑣碎的生活,過成不必勉強自己的模樣。 長篇寫實小說《不必變成另一個人》連載中。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