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扎記(一):萬隆的幾道痕跡
八月從賓州州立大學畢業之後,在美國東部走了一圈,便返了亞洲。十月短暫在新加坡和香港逗留,匆匆又去了萬隆一趟,於是一整個十一月都留了在印尼。
近鄉情怯,雖然只是赴美一年,畢業後返港的感覺是焦燥的。一方面,想返香港,但另一方面,回來幹甚麼?沒有一個很平整的答案。加上沒再租屋,個人的空間收窄了,使得回家也之後,也有點「窄」。
那種窄,類似於人窮志短,混和著幾分困頓——其實來都是個人的心境,與別的事情無關。焦灼的感覺使人不能「坐定定」,想起中國友人曾分享自己浪遊一年東南亞的心得,覺得趁未有全職工作,不如……
就去印尼上印尼語課吧!心生一計,目光便漂遠了。首先想到的是日惹,那是我最喜歡的印尼城市。我曾去過兩遍,一次約在2015年,以工會組織者的身份參加會議。正是那次參訪了婆羅浮屠,我沐浴在日出的晨光之間,身體經驗了莫名的感動。在這個八至九世紀的佛跡,我第二次親歷了佛陀給我的神秘經驗,是催使我後來學佛、成為佛教徒的聖地。
2023年九月,我重訪印尼,由吉隆坡入棉蘭,於北蘇門塔臘玩到日惹。那是我取回護照之後第一次遠行。二度探訪佛跡,又赴一小時外的古印度廟普蘭巴林,使我十分感動。八年之後重訪日惹,我已不再是一個工會組織者,但已從對佛教一無所知,變得連印度廟中的神像和石壁畫《Ramayana羅摩洐那》故事都有所涉臘。
日惹自是學印尼語的首選,她是爪哇文化的中心,以回教文化為主,但古代爪哇文化遺留的民族色彩卻又沒有被取消,反而大行其道。印度史詩劇Ramayana在此地得以通行,代表爪哇的國技皮影戲Wayang也盛行於此。她是一個古都,舊時代的蘇丹仍殘留著一個名目。她不需要負擔起首都的繁華囂鬧,卻自成一角地,要什麼有什麼。社會運動、女性主義團體、安那其、在地的沙門,爪哇音樂的傳統和現代,都在於此。我之前的旅行都匆匆而過,還未有機會深挖古蹟古都以外的日惹。若然可以留在印尼一個月,我真想在日惹。
可各種因緣之下,我卻去了萬隆。皆因原來幾個曾於香港NGO工作的印尼工運朋友,目前都駐在萬隆,可以為我提供免費住宿,因利乘便,我也可以透過他們了解在地的社會運動。
我在工會工作的時候,由於移工的組織工作而產生了對東南亞諸國後殖民情景的興趣,因而特別喜歡認識來自東南亞的行動者。(此處的東南亞,當以廣義、泛泛而論)有好幾年,曾經有一個小圈圈,邀請東南亞的行動者和工會人輪流作講,當中有些是駐港工作的,有些是剛好路過,被我以職工盟的名義邀過來的。如此作了不算很長的交流。餘下的皆是歷史,大變之後重聚,這一趟竟可以躲進他們的屋簷。
雖說是捨日惹而赴萬隆,這座都城仍是教人浮想聯翩。她曾是亞非前殖民地的政治中心,尼赫魯曾讚譽萬隆為亞洲和非洲的首都。二戰結束才10年,當時的總統蘇加諾便在萬隆召集剛脫離殖民統治的民族國家開大會,便是有名的萬隆亞非會議。
到今日,國際上的左翼仍然以萬隆說事,倡議全球南方的團結的蘇加諾倡議在冷戰之下不結盟、不歸邊,終於也沒有好下場。在1965年的滅共屠殺之中,他遭到美國支持的蘇哈托獨夫政權的政變而下台。萬隆位於印尼西爪哇,離首都雅加達僅三小時車程。若搭上近年開通的中國製高鐵,在祖國的恩典之中通行,則還不過半小時。
萬隆也是西爪哇省的省會,巽他文化(Sunda)的重地。若日惹鎮守中爪哇而成為爪哇文化的道統,則巽他的文化可謂豎立在萬隆之上。西接場爪哇島中心,北類首都雅加達,萬隆位於山谷,是印尼的重地卻不接一點海岸。據說荷蘭殖民的後期,一度計劃遷都萬隆,及後因二戰發生而不了了之,但也證明了這座城市新近的興盛。也許因為這些,萬隆不多不少成為了一個文化重地,與日惹一樣,倒不需要肩負首都的擠擁。
我愛極了這類型的城市,那些曾經的古都。像是都靈、京都、日惹,甚至是費城。她們往往擔當了國家的某種文化象徵,卻又多少有點零落。那些古蹟的色彩,要不保存得極好,附帶著官方的敘事,可以成為景點,或供人憑吊,或供人打卡。要不就很破敗,顯得缺乏修緝的預算,卻總留著一角,有個牌子說故事。但無論如何,都以不同的樣貌訴說昔日的輝煌,而此地可已不再喧囂。但那些熱鬧,文化的,音樂的,批判的,卻往往捨不得撤離。
結果我在萬隆駐留了一整個月,說長不長。每周上20小時的印尼語課,在各種Cafe和書店之間到處跑。城市裏最常見的是貓和咖啡。都城裏有幾道逆反秩序的痕跡,與印尼進步青年的生存方式。
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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