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炒饭、彩虹蛋糕和绿色蚱蜢

从安德莉娅生日那天回来以后，我们又恢复了之前的生活。

白天，我继续上GMAT的网课，背单词、做笔记，下午看一会儿英文小说。陈墨骁也有自己的事情。到了周末，我们有时一起做饭，有时一起去逛超市。寒假的后半段，好像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的。

我们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去一次Hyvee。去得多了，我们连超市里的东西放在哪里都慢慢熟悉了。牛奶、鸡蛋、午餐肉、蔬菜，哪一排卖什么，不用找就能走过去。

自从我们第一次来逛这家超市，陈墨骁就爱上了这里的橘子牛奶。每次一进超市，我们就直奔牛奶柜台，看看橘子牛奶还有没有。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陈墨骁运气不太好，连着几次都没买到橘子牛奶。站在冷柜前，放眼望去都找不到橘色的牛奶，陈墨骁一脸失望地叹气，说为什么又没有桔子牛奶？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陈墨骁甚至给生产牛奶的厂家发了一封邮件，问他们为什么不卖桔子牛奶了。

对方很快就回了邮件。邮件里解释说，他们的水果牛奶属于季节限定口味，桔子牛奶只会在秋天销售，到了冬天，就会换成巧克力牛奶。巧克力牛奶的口感温暖厚重，很适合冬季。

陈墨骁把邮件拿给我看，拖长了声音感叹，那我整个冬天都喝不到桔子牛奶了啊啊啊——

毫无疑问，陈墨骁对桔子牛奶的爱是深沉的。不过我就没有她这么深沉专一的爱，我觉得草莓牛奶也不错，巧克力牛奶也可以，还有最近刚推出的棉花糖味道的牛奶，颜色是淡蓝色的，装在玻璃瓶子里就像兑了奶粉的硫酸铜溶液，一看就知道很好喝。

不过今天来Hyvee，不只是为了买牛奶。自从去安德莉娅家吃过那顿生日晚餐以后，我和陈墨骁一直想着，也该请他们来我们家吃一顿饭。

我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做扬州炒饭。我们准备让约翰和安德莉娅尝尝中国的特色料理。

扬州炒饭需要火腿丁。美国超市里没有国内那种现成的火腿肠，我们最后决定用午餐肉代替。

走到午餐肉货架前，映入眼帘的全都是世棒（SPAM）午餐肉。这是我妈妈最喜欢吃的午餐肉，每次去超市，她都是一打一打地买。吃饭之前开一罐，用勺子挖一大勺肉在碗里，再配上一碗白米饭，就是很好吃的一顿饭。

不过Hyvee里的世棒比国内卖的口味多得多。除了最普通的经典原味，还有低盐（Less Sodium）、培根味（Bacon）、火鸡味（Turkey）、大蒜味（Garlic）、烧烤味（Hickory Smoke）、墨西哥辣椒味（Jalapeño）……

我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觉得每一种都想试试。最后，我拿了两盒大蒜味。

回到家以后，我们开始准备晚饭。我们买了罐装玉米粒、青豆粒、胡萝卜，还有两盒蒜香味的午餐肉。我先焖了一锅米饭，然后开始准备其他食材。

胡萝卜需要切成小丁，玉米粒和青豆则可以直接使用。我先把鸡蛋炒熟盛出来，然后重新起锅，把胡萝卜丁倒进去慢慢翻炒。因为胡萝卜不容易熟，所以要提前炒软，再加入玉米粒和青豆。

等三种蔬菜炒出香味以后，再加入切好的午餐肉丁。午餐肉一下锅，整个厨房的味道都变了，尤其是蒜香味的午餐肉，经过油锅翻炒以后，蒜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比普通的午餐肉更有味道。

最后，我把焖好的米饭倒进锅里，把所有食材和米饭一起翻炒。等米饭炒得粒粒分明，再把之前炒好的鸡蛋倒进去，最后撒上一把切好的小葱，一锅热气腾腾的什锦炒饭就做好了。

没过多久，约翰和安德莉娅来了。我们把炒饭盛到盘子里，一人面前放了一份，围坐在客厅的圆桌旁。

一开始只是随便聊天，后来不知道怎么，约翰就聊到了政治和历史。他说起俄国十月革命，说那是一场暴力而血腥的革命。

我一边听，一边低头吃炒饭，心里有点疑惑。以前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十月革命，不是解放和民主的革命吗？为什么同一件历史，在美国人眼里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约翰又说到中国。他说，中国古代有非常灿烂的文明，现在的中国也是一个很强盛的国家。可是近代那一百多年里，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听着他的话，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以前好像都在课本里出现过，可到了这里，被一个美国人当着我的面问出来，又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我低头舀了一勺炒饭。我发现今天的炒饭做得很好吃，米饭粒粒分明，玉米粒和青豆混在里面，颜色很好看。蒜香味的午餐肉切成小丁，混在米饭里，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香。

以前我们也做过类似的炒饭，胡萝卜、玉米粒、青豆、鸡蛋都有，但这些配料味道都淡，炒出来虽然颜色好看，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天用了蒜香味的午餐肉，味道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再加上最后撒进去的小葱，炒饭里有了肉香、蒜香和葱香，整盘饭就像有了灵魂。

那顿饭以后，我们和约翰一家又见过几次，有时候是他们邀请我们过去，有时候是约翰开车带我们出去。寒假的后半段，就这样被这些零零散散的小事填了起来。

不知不觉，十二月就走到了最后一天。12月31日那天，我和陈墨骁决定一起守到零点，等新年的到来。

在跨年之前，我们又去了Hyvee。这段时间，Hyvee已经成了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我们一排一排地逛着货架，有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只是慢慢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逛到烘焙区的时候，陈墨骁忽然停了下来。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预拌粉，盒子上印着巧克力蛋糕、奶油蛋糕，还有各种漂亮的成品图。这些并不是做好了的蛋糕，而是需要自己回家按照说明制作的烘焙粉。

其中有一盒彩虹蛋糕吸引了陈墨骁。她看着盒子上的图片问我，我们回去做这个吧？

我说，好啊。

寒假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我们虽然恢复了平时的生活，但很多时候还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现在有一件事情可以两个人一起完成，反而让我觉得很期待。

既然决定做蛋糕，我们又买了一盒奶油，想着蛋糕做好以后可以在上面抹一层。旁边还有一瓶彩色糖粒，我也顺手拿了一瓶，准备最后撒在蛋糕上装饰。

回到家以后，我们开始按照盒子上的说明制作。彩虹蛋糕的盒子里除了蛋糕粉，还有六种不同颜色的食用色素。我们需要先分别调出六种颜色的蛋糕糊，然后按照顺序倒入烤盘。

第一种颜色倒进去以后，要轻轻晃动烤盘，让蛋糕糊均匀铺开。接着，把第二种颜色倒在中心位置，看着它一点一点向外扩散，把原本的颜色慢慢推到边缘。然后是第三种、第四种……六种颜色不断叠加，最后在烤盘里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彩虹。

我们小心地把烤盘放进烤箱，生怕刚刚形成的颜色因为移动而混在一起。

等待烘烤的时间里，整个房间里都是蛋糕的香味。我和陈墨骁坐在那里，时不时看一眼烤箱，期待着最后成品的样子。

等蛋糕烤出来的时候，效果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好。切开以后，横截面里能看到六种颜色交错在一起，像一道真正的彩虹。我们拿出提前买好的奶油，用刮刀一点一点抹在蛋糕表面，再撒上一些彩色糖粒。虽然它并不像商店里卖的蛋糕那么精致，但这是我们两个人亲手做出来的。

那一刻，我觉得很满足。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Happy New Year!

转眼间12点快到了，2014年就要过去了。从小到大，跨年一直是我的一个习惯。小时候，每到12月31日晚上，我都会和姥爷一起熬夜，等着新年的到来。那个时候，姥爷屋子里有一个电子万年历，每到零点，都会发出“滴滴滴”的声音，液晶屏上的日期也会从12月31日变成1月1日。

后来，这渐渐变成了我的一个小传统。每年的12月31日，我都会找一个地方，安静地等待零点。看着旧的一年结束，看着日历翻到新的一页。

这会儿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23:59。于是我对陈墨骁说，我出去一下。

我打开门，走到了公寓外面的走廊。外面很安静，我站在那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一点跳动。

短短的一分钟里，这一年发生过的事情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在汐港吃烤冷面，和塞琳娜上课互动，结业，来到美国，开始适应异国的文化和生活，被留校察看，焦虑和迷茫，还有后来和陈墨骁一起做饭、滑雪，以及那本还没看完的英文小说……

23:59变成了0:00，12月31日结束了，1月1日到来了，屏幕上的日期变成了两个简单的“1”。那一瞬间，新年好似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将第一页翻开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之前那些没有解决的问题会不会真的过去。但至少，2014年已经结束了。我希望2015年可以慢慢好起来，希望那些混乱的事情能够一点一点走向新的方向。

新年过去以后，我的生日很快就到了。开学的第一天，刚好也是我的生日。

这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雪。我拿起手机，看到陈墨骁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她祝我生日快乐，还写了很多关于我们的回忆。她说，和我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很开心，希望以后我们还能继续像现在这样，一起经历更多事情。她还告诉我，今天是新学期第一节课，她要先去学校一趟，很快就回来。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我躺在被窝里，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原本刚睡醒还有些昏沉的心情一下子变好了。陈墨骁还是那个愿意陪我一起生活、一起分享很多事情的人。

中午，陈墨骁回来以后，我们一起出门吃饭，然后去了Hyvee。因为今天过后，我就满21岁了，我和陈墨骁决定买一些酒回去喝，好好庆祝一下。

在美国，21岁才可以合法购买酒。刚来到美国的前半年，每次去超市买酒，对我来说都有一点麻烦。因为我们几个人里面只有部分人超过21岁，所以每次结账的时候，都要分开拿东西。超过21岁的人拿着酒去结账，我拿着其他东西站到另一边。如果收银员发现购买酒的人里面有未满21岁的，就不会把酒卖给我们。

现在终于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收银台前，拿着一瓶酒去结账了！

逛到酒水区的时候，我们发现这里竟然还有调酒器，于是突然想到，既然买酒，不如自己调鸡尾酒。

我想起高中时去过的一家自助餐厅。那家餐厅里有一种绿色的鸡尾酒，我一直记得它的味道。喝起来有薄荷的清凉，又带着一点奶香，有点像薄荷奶酒。后来我特意看过它的名字，它叫 Grasshopper。

我用手机搜了一下，发现这种鸡尾酒真的有固定的做法。按照网上的配方，需要用到鲜奶油和两种洋酒。

鲜奶油很好找，但是另外两种洋酒的名字看起来很奇怪，甚至不像英文，更像某种法语词汇。我们拿着手机上的配方，在一排排酒架之间寻找。一瓶一瓶看过去。最后，居然真的找到了需要的两种酒。看来Hyvee还真是应有尽有，我们想要的所有东西，它都能帮我们实现。

回到家以后，我们迫不及待地开始调酒。按照网上查到的配方，Grasshopper需要用到薄荷酒、奶油酒和鲜奶油。

以前在金钱豹吃自助餐的时候，我喝过Grasshopper。后来那家自助餐厅关门了，我再也没有喝到过。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现在，我们终于有了制作Grasshopper的配方。我很期待，想着也许马上就能重新尝到记忆里的味道。

我们按照配方调制Grasshopper。把薄荷酒、奶油酒和鲜奶油倒入调酒器，加入冰块摇匀，再倒进杯子里。最后做出来的颜色，比我记忆里的那杯绿色鸡尾酒更加鲜艳。

我和陈墨骁碰了一下杯，然后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入口之后，它没有想象中那么甜，也没有记忆里那种清新的感觉。虽然有薄荷味，但更像直接嚼了一口薄荷叶，比起清凉来说，更多是苦涩。一口酒下去，喉咙里慢慢泛起一阵热意。

我拿起那瓶薄荷酒，看了一眼度数，居然是40°，原来这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甜甜的调味酒，而是真正的烈酒。

期待了这么多年，终于亲手做出了Grasshopper，只是喝到嘴里的味道，已经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陈墨骁倒是觉得还可以。她本来就喜欢喝酒，又拿出买来的朗姆酒，给我们各倒了一杯，还问我要不要干杯。

我连忙摆手，我想起之前灰太狼生日时，在她家喝可乐朗姆酒喝醉的经历。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让我印象很深，所以即使现在已经21岁了，我对真正喝酒这件事还是有一点害怕。

最后，我只是抿了一小口，然后去房间找水漱口。

我们坐在客厅里，一边慢慢喝着杯子里的鸡尾酒，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Grasshopper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喝，我们谁也没有把那一大杯喝完，只是放在茶几上，偶尔端起来抿一口。

聊着聊着，也不知道是谁先提起来的，我们开始说起下学期的事情。

陈墨骁说，如果可以的话，明年我们还继续一起住吧。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说好啊。

我觉得这好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个学期，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一起买菜、做饭、逛超市、熬夜看电影，也一起经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去想，一年以后会发生什么，也没有去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改变。我只是觉得，如果明年还能像现在这样，应该也不错。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已经开始融化的鸡尾酒。

窗外的雪还在慢慢地下着，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