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性
香严智闲原本师从百丈怀海——也就是被施耐庵化用作“百丈村”的那位禅师,香严性识聪敏,但参禅却不得。百丈圆寂之后,香严便去投靠师兄沩山灵祐,沩山问道:“我闻汝在百丈先师处,问一答十、问十答百,此是汝聪明灵利。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换言之,沩山是在问香严:“令堂还未有孕的时候,你是谁?你在哪?” 香严答不上来,就回到住处把那些早已熟读的经书又翻了一遍,可还是找不到答案,只好去求沩山点拨一二,而沩山却拒绝了他:“我要是真告诉你了,你以后还会骂我。我说的只是自己的,和你无关。” 这香严也够狠、干脆把那些经书全烧了:“以后再也不参什么佛法了,劳神又费心,还是找个只需干活吃饭的地方吧。” 于是香严泣别沩山,觅得一个安身之处、每日劳作。某一日,香严正清理杂草,他捡起一块瓦砾随手扔到一边,那瓦砾恰好砸到竹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就在这机缘巧合之下,香严忽然省悟。他赶忙回到住处,沐浴焚香、遥向沩山致礼:“和尚大慈,恩逾父母。当时若为我说破,何有今日之事?”
以上便是被称作“香严击竹”的禅宗公案,在个人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公案中,这应该算是一个展现“空性”和“缘起性空”的典型案例。而在《应帝王》一篇中,庄子于篇末写道:“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这番话和香严击竹显然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个人曾在前文中提及:庄子和佛陀对于“空性”的体认是一致的,毕竟这世上不会有两种空性。而以香严击竹这个公案来说,他怎么就悟到了呢?
首先,虽然香严曾经嘴上说不再参禅悟道了,但个人可以肯定他并不是真的放弃了,或者说,有关“父母未生时”的困惑实际上一直萦绕在他心间。许多人常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但困惑可能是更好的老师。说到困惑,有一个通俗的表达是“想不通”,因为香严想不通,所以他就被困住了。然而,当一道溪流被水坝挡住时,那溪水是会越积越多的,而意识能量的流动同样如此。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会让某个念头积累更大的能量、一如被水坝阻挡的溪水,而机缘巧合下的外界刺激——不管是一起事件还是他人的一句话——就像是在那道大坝上震开了一道裂缝,于是那积聚已久的溪水就此冲垮了大坝、奔涌而下,一如香严打破执念的樊笼、体认到了真正的心灵自由。有些人可能从未因某一困惑而经受足够的痛苦和折磨,他们更容易放下而不够执着,那自然是不容易觉悟的。话又说回来,倒也不是说每个人都必须觉悟。有的人察觉不到那牢笼、误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也有人虽然知道樊笼的存在但对笼内的空间感到满意、亦可怡然自得;而香严不仅意识到了那樊笼,还奋力挣扎、不断冲撞那牢笼,也终于得以拓展心灵的自由空间。更何况,觉悟的人也依然有其局限性,就像是身处一个更广阔的樊笼,倘若对此缺乏清醒的认知,那一样会陷入自以为是的偏执。
再者,“瓦砾击竹发出一声脆响”和“空性”以及“缘起性空”有何关联?实际上空性就像是量子叠加态:是多种可能性并存而尚未呈现的状态。以那块瓦砾来说,它原本是躺在杂草丛里,但彼时的它显然具有“被或不被捡起”的可能、“被扔出去”的可能、当然还有“击中竹子并发出声响”的可能,所有这些可能性都存在但又尚未呈现,就姑且称之为“空性”。同样的,虽然那竹子也具有“被瓦砾击中并发出声响”的可能,但在尚未被瓦砾击中之前是不会发出声音的,因此瓦砾与竹子相遇是“缘分”、而“缘起性空”。显然,这一看似稀松平常、微不足道的小事使得樊笼中的香严找到了出路:父母未生时若何?我本空性、吾源性空。换言之,香严也体认到了所谓的“本来面目”。
智真长老曾告诫鲁智深:“休忘了本来面目!”而智深在临终偈中写道:“今日方知我是我。”这一句中的后一个“我”自然就是我的“本来面目”、是空性之我、不妨称之为“本我”。那前一个我呢?显然,是意识到了“本我”的那个我、是自我意识之我,且称其为“自我”。所有生命体都有本能的欲望,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没有对欲望的意识,换言之,它们只是被欲望驱使却无法审视、反思、推演自己的欲望,实际上是没有“自我”的。与之相类的,一个小婴儿会因为各种原因啼哭,但他不会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哭,或者说,婴儿在大脑尚未发育完全时也是缺乏自我意识的。直到某一天,那个小孩突然开始思考自己从何而来,那他就有了自我。
但只有“本我”和“自我”显然不够完整,还缺一个“物我”。中文的“物”不仅仅是指物体,也包含“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他者”(或曰客体),因此“物我”也就是“自我”和他者互动时所呈现出的我。譬如说有人喜欢吃馒头、也有人喜欢吃面条,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更喜欢吃面条,那个“更喜欢吃面条的我”就是“物我”。由此可见,自我和物我并不是泾渭分明、而是彼此交织的。喜欢吃面条的我是物我,但那并不仅仅取决于面条这个外物,也基于先天的口味偏好——自我的一部分。再者,如果原本喜欢吃面条的张三被迫吃了一年的面条而变得讨厌面条,那显然就是自我和物我博弈的结果。自我和物我不只是相互交融,也会互相博弈。当一个人非常饥饿时,他很可能就顾不上自己的偏好、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此时的自我压过了物我;倘若由于各种条件所限,明明更喜欢吃面条却不得不长时间吃馒头,那么他的自我也会受到压抑。再者,自我和物我不仅相互博弈,也会互相促进。一千年前的人类之中难道就没有电子竞技的天才吗?当然是有的,但身处那个时代的人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喜欢且擅长电子竞技。显然,人类不断拓展可能性的边界也有利于更多人进一步发展自我和物我。
至此还要再说回本我,虽然人们在尚未觉悟时无法清晰地体认到本我,但那并不代表“本我”就一直处于缺位的状态。当自我和物我发生激烈冲突,以至于自我变得极为困惑迷茫、煎熬苦痛时,本我会在自我无意识的情况下促使人们寻找出路,武二郎在情欲和伦理中的挣扎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简而言之,本我、自我和物我也可被称作“三元一我”。古人云“物我两忘”,实际上忘却的不是我和外物,而是自我和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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