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ecret History:一群身着古希腊戏服的中二病普通人如何持续崩坏
半个月里断断续续读完《校园秘史》(The Secret History),评分 3/5。这部小说在社会场面的书写上颇为成熟,却始终在另一些方面,譬如人物内在的生成、深度关系的演变以及精神压力的刻画上欠账。塔特的文笔相当纯熟,把年轻人对封闭小团体的向往、对精英身份的迷恋、对“我们与别人不同”的渴望,以及由此滋生的自我神话、爱欲与共谋,裹进古希腊语、老钱趣味和谋杀案的主题里。这场“文学盛宴”据称耗费八年烹制,造价不菲,然而银盘揭开,仍是那块熟悉的青春疼痛肉排,只是表面浇了古典主义中二病的黑椒汁。
首先不得不承认,塔特拥有一种令人羡慕的技术:她能让一个社会场面丝滑地运转很久。她知道谁先走进房间,谁在什么时候说话,谁听见了哪一句,公开场合的礼貌怎样在私人关系中变味;她能流畅地调度空间和时间,让十几个人在一场葬礼或聚会中真正共存,让他们的疲劳、暧昧、尴尬和崩溃在谈话与沉默中疯长。她尤其擅长写关系的惯性。她笔下的人物未必说得出多么惊人的话,很多对白本身甚至相当普通,但依然透出一种聪明感,这来自他们知道怎么站,怎么叼烟,什么时候接话,怎样回避,怎样在一句日常寒暄后留下心照不宣,以及怎样靠一个停顿、一项照顾、一次默认,继续维持已经腐烂却尚未解体的共同体。他们的魅力存在于互动语法,而不在精神深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校园秘史》披着古希腊文化的外衣,其中的人物却很像现实里的普通人。他们自然、熟练、会撒谎,懂得怎样待在一个场面中。他们的社交反应甚至带着某种美国校园电影式的轻快,眼里都有戏,随手便能把异常处理成日常。谋杀不会把他们推入古典悲剧,他们的世界仍然由宿醉、欠费账单、服装品味攀比、家庭仪式和无聊的八卦构成。人物试图把自己的生活捏成宿命的形状,现实却坚持以琐碎的方式持续消耗他们的青春。小说花了近300页描写罪行发生之后,它如何被日常生活吸收,以及最终无法被吸收的部分如何反噬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这种持续的崩坏写作起来难度着实不小。
但作品的问题也非常明显。塔特非常擅长写“显现”,但一切时常止步于“感到”这件事本身。因此,书中许多关系在象征上成立,在人物的心理、人格等方面则始终没有深挖。塔特仿佛相信,只要留下足够漂亮、危险、暧昧的暗示与痕迹,深度便已经存在。某些读者当然热衷于自行补完,这或许也是fanfic能够长盛不衰的原因,但是于我而言,这种体验无外乎去餐厅吃饭,侍者把一道菜端到你面前,却在你刚闻到香味拿起刀叉时撤走餐盘。补完不是读者的义务,吃完才是,就像食客不负责替厨师把生肉炖熟。
《校园秘史》中发生了许多重大事实,却几乎没有真正的精神事件落地。所谓重大事实,是外部世界发生的一切:谋杀、背叛、多角关系、秘密暴露、团体破裂等。而精神事件,是一个人观看自己、他人与世界的方式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一次晚餐只要彻底改变人物对另一个人的理解,就可能比一场谋杀更具有事件性。反过来,谋杀若没有穿透意识,没有带来人格上的震荡与后果,就单单只会是情节上巨大的事实,而在人物的弧光方面只能是零推进,零增量。
小说是人物与剧情的炼金术,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物的存在方式从头到尾都不发生变形可以说是一种失败。Richard最初将这群人审美化,后来逐渐看见他们的混乱、庸俗与残酷,但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美化、投射与保持距离的旧轨道上。他积累了大量经历,却很少把经历转化为新的认识,也始终没有真正反过来审视自己的欲望与凝视。到了后半段,这种精神停滞逐渐拖累了叙事:人物在不同房间里继续喝酒、磕药、被同一种痛苦磨损,仿佛换了地点便算剧情推进,酒换了牌子就算人物发展,所以到了小说的后半段,阅读体验只剩一群人在持续崩坏,读者在持续犯困。
塔特的写作因此呈现出一种明显的弱点:它的横向积累较强,纵向穿透严重不足。她可以不断增加场景、身体后果、社交反应、物质细节与人物之间的信息差,却很少持续向下逼问:这个人究竟相信什么?什么东西会真正限制他的行为?他愿意为什么承担代价?他是否真的面对过自己是谁?这一切是否会让他变成谁?
这也是我觉得这些人物“缺少脊梁”的原因。注意:这里的脊梁与道德高尚无关。它指的是人物内部存在一条稳定轴线:哪怕错误、邪恶、扭曲,他仍以一种不可替代的方式确立自身,回应世界。《校园秘史》中的人物并不缺少欲望、惯习、群体位置与丰富的情绪反应,但他们很少显示出一种内部价值的约束或激励。他们不断被酒精、药品、性所影响,不断被自己的阶层,自己所处的群体以及彼此的惯性塑造,却极少主动地塑造自己。
书中,塔特非常明显地调用了犯罪、内疚、自毁等陀氏式材料,甚至玩“是我杀了老太婆和她的妹妹丽莎维塔”的梗致敬《罪与罚》,可她执意将形而上追问与道德压力替换成了阶层欲望、审美诱惑和群体心理压力。不同于陀氏人物把一种观念活到尽头,直到信念将他透支的偏执,塔特笔下的人光鲜而薄脆,很容易被所处的场域从外部逐渐压坏。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采格外鲜活、深刻。当然,这种对比对于一位介于通俗与严肃文学之间的作者而言可能并不公平。
无视人物深层的动机与心理结构或许只是一种创作选择,毕竟她的目标原本就更世俗、更社会化,青少年化。但与此同时,小说又要不断援引古典悲剧、酒神式失控、崇高、恐怖与罪恶深渊,于是人物缺乏深度,精神压力不足的问题会变得格外刺眼。文本许诺的是眩晕,实际最擅长描写的却是嗑药后的目眩。塔特反复强调美与恐怖相连,实际上却差不多只是喊喊口号,哪怕是酒神仪式这个体现“美即是恐怖”的最关键情节也被放在场外,读者主要得到的是转述和后果——这实在是本书最大的败笔。当然,可能有人要如此辩护:书中根本不乏美的陈设,譬如古典语言的形式美、古驰领带的奢华美、封闭群体的神秘美、美貌双胞胎的容貌美等等。然而。这些都仅仅只停留在美的道具、布景与社会符号的层面,或者说,它们之所以美,因为它们代表着主视角眼中那个无法企及的阶层,以及那个阶级的人所拥有的生活形式,与“恐怖”似乎没有任何关联。如果美真的是恐怖的,它一定会真正穿透一个人,使其理性失效,并毫不留情地重组他们的身体、意识与价值,但是《校园秘史》里美显然不具备这个效果。
类似的问题也存在于小说的性别与酷儿元素中。书里充满可供深挖的酷儿材料:譬如男性之间的身体亲密、双胞胎的镜像暧昧以及酒神仪式所暗示的主体边界溶解等。然而这些元素主要停留在信号和气氛层面,并未成为一种重新理解身体、性别、自我与他者的方法。塔特依然习惯于以最传统的方式分配主体与客体、观看者与被观看者,所以故事的底层逻辑依然直男得令人发指:男性占据主要观看位置,女性承担着被凝视、被争夺、被解释的功能。酷儿性同古希腊元素一样,在这里更像一层装饰性异端,它负责制造暧昧、危险和高级感,它被用作吸睛的作料,却不敢真正撬动叙事结构。
总而言之,《校园秘史》有着一流的文笔与氛围、一点五流的社会学意义,所以我仍然愿意给它三分,但不能更多。她不是没有发现矿脉,但她所做的,是把一座矿山开采成了风景区:灯光辉煌、导览体贴,纪念品也仿照古希腊黑图技术,买回去送朋友倍儿有面子,但真正该往下掘的地方却早早封了井。它原本可以更深刻、更激进、更锋利,也更配得上那惊艳的文笔,以及故事反复暗示的古典悲剧形式。最终,它选择了那个更安全、更漂亮、更表面的青春疼痛文学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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