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屆釜山國際電影節綜述-變革之年的釜山,亞洲電影的未來|在電影節
2025年9月17日至9月26日,第30屆釜山國際電影節成功舉辦,作為亞洲乃至世界範圍內最為矚目的電影節之一,今年的BIFF(Busa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無疑承受着巨大的變革和調整。筆者今年以媒體(PRESS)身份深度參與了這屆的釜山國際電影節,觀察到了以釜山電影節為代表的亞洲電影人如何思考電影的走向,以及他們是如何做出關乎未來的決策。而作為首次前往釜山的新人,這裏與國內電影節所大相逕庭的文化和關懷也讓筆者對本次的行程感到耳目一新。
釜山的改革並非一蹴而就,也絕非一朝一夕。從外部世界的角度來說,電影行業在全球範圍內都應對着來自資金、政治環境、和不斷變化的文化生態等困境;從自身來說,釜山國際電影節作為諸多亞洲電影人通向世界的第一站,從上到下都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新任總監鄭漢錫(Jung Hanseok)於今年3月走馬上任,而首次設立競賽單元也宣告着釜山將被改為競賽類電影節。
在本次釜山的競賽單元中,不僅有畢贛的《狂野時代》、舒淇的《女孩》等已從康城和威尼斯的主競賽中走一遭的華語電影,也有釜山的老朋友中國朝鮮族導演張律的新片《羅目的黃昏》,上述三部華語電影也均在本屆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以及藝術貢獻獎等獎項,為今年華語電影出海的履歷再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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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既然提及影片質量,從這一角度而言,30周年的“大年”可謂是風範盡顯。本次電影節共展映了328部影片,其中正式上映作品達241部,全球首映的作品也屢創新高。對於影迷而言,這種直擊世界電影一線的及時性,無疑是幸福的。
歐洲三大電影節主競賽的作品幾乎都可以在這裏看到。只是值得一提的是,釜山只對非英語的外語電影設置英文字幕。因此,在觀看英語電影前,猛灌一口冰咖啡,並做好全片都將注意力高度集中,認真做英語聽力的準備,也是一種韓國式融入BIFF氛圍的好辦法。
而就筆者而言,歐三(此指柏林、康城、威尼斯電影節)和洛迦諾、多倫多新鮮出爐的力作也是無法抵抗的誘惑。在釜山的大量觀影后,筆者也深刻感到電影實質是時代的語言,對於2025年的世界影壇而言,更是如此。在面對文化停滯、經濟衰退的環境下,全球創作者共此涼熱。
謝爾蓋·洛茲尼察導演的新作,曾入圍今年康城主競賽的《國家公訴人》就將故事背景的設置回到了蘇聯時期,冷峻地記錄了一名旨在調查內務部侵害事件的國家公訴人,在龐大而失衡的官僚體系內註定失敗的故事,暗示着蘇聯秘密警察制度對憲政法制的侵害,在映後中他提到,電影中的控訴人和公訴人實質都是一個人。同樣可以延伸的是,過去也即是當下。
與之創作脈絡類似的,是曾憑藉《索爾之子》在康城大放異彩的匈牙利導演拉斯洛·奈邁施,其剛剛入圍82屆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的電影《孤兒》也將視角拉回了蘇占時期的匈牙利,記錄了一個面臨身份和家庭變化下的小男孩,其以堅定的反抗在全片中不斷維護着自身的主體性。電影的結構緊湊、劇情完善,而以小男孩的遭遇暗示着曾在高壓之下的匈牙利也牢牢抓住了觀眾的心緒。東歐創作者選擇在當下面對歷史創傷,或許有借古寓今的意味,但是這種轉向歷史的逃離也是其獨有的文化土壤之下的抉擇。
同樣轉向歷史和隱喻的,還有入圍今年康城主競賽的《主謀》,美國女導演凱莉·萊卡特延續了其一以貫之的風格,在極簡的故事裏描繪細微的情緒和氣氛,但當結尾的反轉出現時,反戰的政治氣氛悄無聲息的佔領了整個故事,變成了影片最後的落點,黑色幽默也陡然出現。
充斥着真摯情感且高度關乎於個體的電影在釜山也並不罕見,舒淇導演的首作《女孩》就有着充沛的情緒,舒淇根據自身經歷編寫了劇本,將設定定格在了1988年的基隆,在一個不幸福的家庭中,女孩是如何成長的。映後中,舒淇談及自己對這一故事十餘年的創作歷程,以及拍攝細節,無一不讓人動容。
而在整個釜山國際電影節觀影中最體驗最好,也最令人心潮澎湃的則是,曾拍出《愛在》系列的理查德·林克萊特新片《新浪潮》,電影對準了法國新浪潮運動背後的故事,聚焦1959年讓·呂克·戈達爾和電影《精疲力盡》的幕後製作,伴隨着黑白畫面和激昂的音樂,電影中的“戈達爾”一遍又一遍地拽大詞、掉書袋,告訴所有製作人員,也包括銀幕前的觀眾:“《精疲力盡》將改變電影”。
其實影片的劇情乏善可陳,也並未脫離老套傳記片的敘事框架,但是在世界電影誕生130周年時呈上這部向傳奇致敬的影片,似乎給疲軟的電影世界注入了一針強心劑,向大家提醒,電影從過去到未來都將一直是造夢的藝術。電影結束時,我也聽到了在釜山最為激烈的一次掌聲。迷影情緒從戲內延續到了戲外,韓國影迷將電影海報做成了紐約先驅報(New York Herald Tribune)的模樣派送給大家,呼應着《精疲力盡》中女主在大街上販賣的報紙。即便語言不通,但是由電影所搭建的橋樑就這樣連接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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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個體所堆砌而成的迷影精神,釜山國際電影節也真切地在用集體的力量,塑造一種公共性的亞洲電影自信。
BIFF極度多元的交流環節讓創作者與觀眾的對話變得直接,無論是電影映後的Guest Visit、大師班、還是坐落於電影殿堂正中間露天的Open talk環節,釜山都在放映之外搭建了溝通的橋樑,讓電影節不只是電影放映的窗口,使得在電影這個推動文化交流的媒介之外,真正做到了互相連接。而當從賈法·帕納西到張震,再從朱麗葉·比諾什到梁朝偉等,這些曾在銀幕中頻繁出現的面孔,站在電影殿堂時,我們也絕對有理想相信,BIFF有足夠大的能量將世界一流的導演以及演員請來,與大家零距離接觸。
而在今年,釜山國際電影節也首次引入了特別企劃單元:“亞洲電影的決定瞬間”,入選了多部在亞洲電影上留下輝煌篇章的電影以及他們的創作者。不僅有朴贊郁、李滄東等韓國大師,國內觀眾耳熟能詳的賈樟柯和蔡明亮等也被選入了該列表,並出席了釜山電影的放映以及對談。
除去回顧過去,BIFF也着力於關注亞洲電影的未來,產業放映、論壇、以及各類針對市場的活動,都確保業內人士能在釜山達成眾多高效的商務活動。在筆者所參與的論壇中,來自韓國、東南亞、日本等多地的電影研究者以及產業大拿通過圓桌發言的方式暢談。甚至連論壇的主題都直接打出“拯救韓國電影”,以及“探索亞洲電影的團結”等字眼,也彰顯了釜山國際電影節即便在應對流媒體、AI等新型媒介的衝擊之後,也保證了其對電影產業的持續性關注,確保其始終是亞洲電影節頭把交椅的地位。
釜山國際電影節的主要影廳相距都很近,以釜山電影殿堂這座超大型建築為中心,其餘影院也都步行路程不過5到10分鐘。而除去CGV影院、LOTTE影院等常設的院線影院,諸如釜山電影中心等地都是專門為電影節而服務的,在非電影節期間也為本地影迷提供了大量的文化資源。筆者在觀影的趕場間隙前去一探究竟,建築的一樓有大量的名導手印,二三樓也是常設的圖書館以及影音放映室。其中,《電影手冊》以及《Little White Lies》等海外最新電影類雜誌均可在此看到,也有大量的電影配樂的原聲OST黑膠供大家免費體驗。得以看出釜山真切地將電影變成了一種公共的文化資源。
此時,電影節的影院設置仿佛也變成了釜山國際電影節得以成功的縮影,由CGV、LOTTE影院象徵的院線與商業板塊;東西大學素香劇院所象徵的校園專業教育;釜山社區媒體中心所代表的市民與媒體傳播;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所代表的官方力量;最終這些資源緊緊地團結在釜山電影中心,促成了這場盛大的電影聚會,也為世界各國的電影產業提供了一個成功的範本。
運作如此龐大的電影節時,必然少不了數量極其龐大的志願者們的參與,而在筆者的實際體驗中,志願者主要出現在兌換影票的Ticket Office以及相關電影活動的現場,不僅英語得以對答流暢、有應必回,其多樣化的構成也讓筆者能夠管中窺豹,或許這也是釜山國際電影節得以保證其國際化的重要力量。
遺憾於筆者在釜山的體驗中所感受到的活動之匱乏,也無法付諸筆墨記下每部在釜山觀看的電影。媒體身份可以每日預約第二天的四部電影,這已填滿了在電影節的幾乎所有時段,面對想看卻衝突的電影,只得遺憾時間不足。釜山的片單就宛如一場給亞洲影迷的飽和式救援,確保了每個來這裏的觀眾都能“大快朵頤”。
在今年的釜山國際電影節,每場電影放映前除去不允許屏攝、吃喝等提醒之外,還有一個精緻的小短片,定格動畫搭配着立在海邊的影院,漁民模樣的市民們簇擁在海邊期待着放映,隨着釜山國際電影節的標誌出現,電影才正式宣告開始。
釜山,這座韓國最為繁忙的港口城市,一直是朝鮮半島對外交流的窗口之一,也是陸地文化和海洋文化的交匯處。將電影節設立在這座城市,意味是明顯的,走過三十載的釜山國際電影節沒有越來越閉塞,反而越來越開放,電影節變成了這座城市為之自豪的名片之一,釜山也逐漸走向了亞洲電影的中心。
當釜山電影節的變革之年遇上“三十而立”,逐步應對危機、並嘗試拯救電影的BIFF顯得從容而鎮定,開設的特殊展映與競賽單元,囊括了亞洲電影的過去與未來,這些大膽的舉措似乎都確保了釜山得以在不斷變化的電影世界中佔據重要地位,堅定地邁向下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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