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觀察計劃之洗衣店

這兩天遇到了公司的熟客，就跟他們說了我月底即將離職的計劃。有兩個客人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 朱先生

禮拜六的時候，是跟一個朱先生聊到。平常我們兩個偶爾會講講話，上次也聽他分享喝哪一罐綠茶讓他一天大便大三次。他很少麻煩我幫他洗，因為他看我挺忙的，所以盡量都抓緊時間看有空機的時候自己丟衣服。除非真的太忙，他才會請我幫他處理。

那天他自己丟衣服時，我就跟他說：「誒，跟你說一下，我做到月底喔！」

他跟我說：「這麼突然？」

我說：「對啊，因為不想幹了。」

他問為什麼，我說：「因為很累。我一到五都有上班，六日在這邊打工，接下來一月之後他們不准我請假，我就不太高興，覺得想休息了。」

他歪了一下頭，似乎對我說「累」這個訊息沒有心理準備，但接著跟我聊起他自己好像也沒在休息。他早上是送貨司機，下班之後有空就會開白牌（我想他指的應該是 Uber），常常跑到很晚，有事沒事就出去跑一下。

然後他跟我分享了一個我覺得很有趣的故事。他說有一次載到一個客人，後來才知道那個客人應該被警察盯上很久了。他開著開著，突然發現被兩台貨車包夾，當時他還想：「誒？怎麼了？是客人的仇家嗎？」

接下來就看到雙方人馬下來叫囂，其中一個人還拿著攝影機。這時候他才發現：「啊，那應該是刑警！」後來客人就被上銬抓走了。

刑警過來問他說：「誒，那個車資有沒有給你？多少錢啊？」

他就說：「$720。」

警察很可愛地問說：「誒，不能湊個整數嗎？」

他就說：「好吧，不然 $700 好了。」

講到這裡，他還順便跟我吐槽：「早知道當時就報 $1000 了！」

我聽完說：「天啊，這工作好像有點風險耶！已經遇到刑警了，萬一真的是仇家來尋仇的呢？」

他思考了一下說：「嗯，好像也是有可能。」

我問他：「你這樣不累嗎？都不出去玩嗎？」

他說出去玩好像還好，倒是姪子來家裡的時候會帶他玩。他們在 1 樓就開 1 樓冷氣，在樓上就開樓上冷氣。他自己好像幾乎不太怕熱、不太開冷氣。

聊著聊著，其他的客人就來了。最好玩的是，我後面跟一個女客人提到我只做到月底時，朱先生剛好在旁邊收衣服。那個女生說：「蛤？為什麼？」他還幫我接話：「要休息啦！」然後就在旁邊邊笑。謝謝你喔😆

我跟那個女孩子說：「沒啦，我家太遠了，有點累想休息～」一般她們聽完之後淡淡的，也沒再說什麼。

🔹 劉先生

今天是週日，遇到了劉先生。劉先生的造型跟個子，都讓我想起一個人——我心裡的那個人。

他個子不高，頭髮短短白白的，身材結實纖細。看側面時還想說：「怎麼有點像？」後來看了正面才發現，啊，不是，劉先生的頭比較小。

他也是老樣子，帶了兩包衣服過來，一包是洗加烘，一包是單純洗（因為裡面有些材質不太能烘）。我熟練地接過來跟他說：「我處理吧！」在放衣服的時候，順便跟他說我只做到這個月底。

他也是說：「這麼突然？」

我說：「對啊，因為我覺得太累了。週一到週五都有上班，六日又在這邊做，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休息了。」

他就接著說：「這樣不行，撐不住的啦，會太累。」

我說：「對啊，而且我從我家騎到這邊好遠喔，要 30 分鐘；搭車的話要 50 分鐘。」

他有點驚訝地說：「我本來以為你住附近捏！」

後面他問我說：「你們這邊這樣有賺錢嗎？」

我突然想了一下說：「應該會吧？因為他們開了蠻多間分店的。」

他就說：「嗯，店租什麼的……」因為他當時看到這間店收起來的時候，其實有想要租下來開類似的店。

我說：「誒，真的嗎？」

他說：「對啊，當時還在評估，後來被別人租走，就想說算了，也沒那麼急。」

我說：「應該是還不錯，因為他們規劃了很多間。」

他接著聊起成本，說：「應該只要幾十（萬）吧？」

我說：「幾十嗎？可能吧。」畢竟機器、店租跟一些消耗品都要算。我知道他是做水電的，所以設備這方面他應該很熟。

洗他衣服的時候，我想到他們家有小朋友，之前有看到小女生的蓬蓬裙，就想到我今天有帶自己做的香皂，其中有一塊是沙灘造型的，挺漂亮，可以送給他們家小朋友。

我順口問他：「你們家是不是兩個小孩？因為我有看到小男生跟小女生的衣服。」

他正在用手機查東西，頓了一下說：「三個。」

我說：「天哪，也太厲害了吧！三個小孩！」

後面他就聊到，當時會跑來這裡洗衣服，是因為家裡的洗衣機被老鼠咬壞了。

我說：「什麼？被老鼠咬？」

他說：「對啊，因為隔壁有個獨居老人鄰居，他們家垃圾淹到小腿高……」他還比了他的小腿給我看。

我問：「為什麼啊？」

他說不知道，就沒有清理、都不打掃。因為這樣髒亂的情況引來老鼠，他們家又是老公寓，老鼠就跑到劉先生家，甚至在他們家繁衍生息！小老鼠生了六隻。

他說他們家當時所有的食物都被老鼠吃掉，包含不能吃的，像是櫃子什麼的都被咬爛，甚至連洗衣機都是從底下被咬破鑽進去。

他說：「我那整個月都在殺老鼠。」

我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天哪，也太恐怖了吧！」

他說：「對啊，所以本來想買新洗衣機的，但舊的被老鼠咬壞，買新的又怕再被咬壞，乾脆不買了，從那時候開始就拿衣服出來洗。」

我問他：「你沒有想過去檢舉隔壁那個嗎？」

他說：「沒有用啊，檢舉之後有人來查會清一下，但沒查的時候他又繼續堆。」不過他也說目前家裡還沒有考慮搬家。

他順口跟我提到今年四月到七月的時候，都從他家這邊騎車到前鎮加工區那邊去上班，我說天哪不會太遠嗎？他說哎呀對我來說還好啦，像我喜歡騎車一個小時內都覺得還行。搭配他招牌的笑容。

女孩子我騎車這樣太累，你騎車就可以，是吧？

哈哈！我懂你的疼惜了謝謝～後面也是聊到剛好有其他客人來，他看我開始忙就走出去了。結果他在外面抽了一根菸，抽完準備走的時候，又過來跟我打了一下招呼。我跟他點了點頭，他就騎車離開了。

💡 後記與感觸

我印象比較深的是，同樣離職這件事跟不同的人講，竟然有完全不同的反應：

朱先生是分享：「誒，我也很累啊，就都沒在休息。」

劉先生則是：「這樣不行啊，太累了會撐不住的。」

我們後面還聊到我的薪水，他只給了一句評語，搖搖頭說：「不值得。」

我有一種情緒上被接住的感覺。他們都沒有怪罪我太草莓族。一個是跟我分享開車開到遇到警匪片的情節，另一個是家裡的洗衣機被老鼠咬破，還認同我這樣會太累、會撐不住。真的感覺到一絲絲的溫暖，也很謝謝這兩位男生。

我跟劉先生說：「會跟你說，也是因為離開之後就看不到我啦，哈哈！因為我也不住這附近。」

他一如既往地跟我笑了笑。因為抽菸的關係，他的牙齒有些菸垢，笑起來黑黑的。但從這些事情拼湊起來，會覺得他是一個很認真生活、又很扛得住事的男人。跟朱先生一樣，他們都扛起了一個家。

只是朱先生的家，是他跟媽媽，還有住在安養院的爸爸；而劉先生的家，是他跟太太、三個小孩，還有一窩不速之客老鼠 🤣🤣

我爸這人有個性，但有時候會有一些偏見。他說洗衣店的人不需要跟他們廢話太多，但我跟這些男人的對話當中，我都感覺到他們對生活的認真與肩膀。其實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故事要歷練，也都勤勤懇懇地過生活，沒有人不值得被敬重。

朱先生自己很節儉，冷氣只開兩三個小時，但只要姪子來就開冷氣給他吹。雖然很調皮，常恐嚇姪子說要把他丟進洗衣機，但其實很疼愛他。

劉先生工作很努力，幫爸爸蓋鐵皮屋頂打矽利康（Silicone）的時候用力到全身都貼滿酸痛貼布，但同時還是個會買蓬蓬裙給女兒穿的爸爸。

這些都是他們人生中的小故事。

至於那個常常丟一包衣服說「我衣服都是給你洗呀」的怪先生，我就不打算跟他說了，因為跟他沒話講，也不想給他聊天的機會。他丟衣服給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他很像把我當他家奴才：

「多少錢？」

「我多久來拿！」

「你怎麼知道多少錢？都沒看？」

😑

希望那塊漂亮的香皂，劉先生的女兒或劉太太會喜歡。應該只有女孩子會懂女孩吧！微小的微光，祝我們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