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變成另一個人》第四章:房門裏面

方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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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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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安排的露天風呂成真。我請他拍房間,他匆匆完成,卻拍到我仍拎着袋站着的樣子。兩人泡湯,拿飛得普通的鳥開玩笑;回房後,我在椅上睡了一會兒。

第四章 房門裏面

他比導航先看到旅館的名字。

「就是這裏。」

聲音不大,卻說得很篤定。我把車慢慢駛進去,照着職員的手勢停好。熄火以後,他已經解開安全帶,手放在門上,仍然等我說可以。

「下車吧。」

「沒有在等你。」

他推門出去,下一秒又探頭回來拿手機。我沒有拆穿他,把車匙收好,才去開行李箱。他在車尾站着,望了一會兒屋頂,又望向入口,跟照片裏一一核對。

有人出來迎接。我把較大的行李拉過去,他拿着訂房資料跟在旁邊。到了門口,換鞋,站穩,再挪開行李,那幾步簡單的動作忽然都需要想一想。我一邊看對方指哪裏,一邊把自己的鞋放好,回頭發現他已穿上拖鞋,正在找適合放袋子的地方。

職員請我們坐。我原本以為只是核對名字,坐下才發現還有晚飯、早餐和房間的說明。他將手機放到我這一邊,給我看預訂的項目,自己接過遞來的濕巾,擦手。

「毛巾你拿着。」我低聲說。

「你先把手空出來。」

我低頭,才發現手機、證件和車匙全在自己手上,明明面前有一整張桌子。

我把東西放下。他替我把濕巾拆開,放在證件旁邊,沒有笑我。

房間尚未看見,我已經問了兩次晚飯的時間。第二次職員回答後,他從桌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膝頭。

「記下了。」

他把手機上的字給我看,連早餐的時間也在下面。我點頭,不再問。職員帶我們往房間走,他才貼近我,壓低聲音。

「你怕他們不給你吃?」

「我怕你餓。」

「我也怕。」

他承認得太快,令我幾乎在安靜的走廊笑出聲。

*

房門打開後,他先望窗外。

房間比我在螢幕上看過的寬。不是家具特別少,只是東西各在自己的地方,不像家裏,椅背有衣服,桌角有充電線,總有一件東西正在等另一件事情完成才可以收好。

職員介紹茶具和浴衣,走到外面那扇門前,指給我們看房間附設的露天浴池。他往前挪了一點,我讓開,讓他站到看得清楚的位置。

木圍板擋住外面的視線,上方留着一片天。水面冒着淡淡的熱氣,跟訂房時那張照片很像,又並不是一樣。照片看不出水的聲音,也看不出他站在旁邊時,忽然不知道先看哪一處的樣子。

他回頭望我。我知道他想問甚麼,先點了頭。

等說明結束,門重新關上,他立即走回外面。我叫住他,請他先替房間拍幾張,免得行李一攤開,就只剩我們的東西。

「連開箱也要等?」

「很快。窗那邊也拍一下。」

他拿起手機,先拍了窗,再隨手朝桌面拍一張。我拉着行李停在房中,見他鏡頭轉過來,又讓了一步。

「你可以坐。」

「坐下又要我起來。」

他看了看椅子,真的想了一下。

「那你再站一下。你自己叫我拍的。」

我把袋子放到地上,靠在牆邊等。他終於拍完,招呼我去看浴池,語氣像這裏是他親手造的。我走過去,他把門拉開,外面的涼意先進來,貼着衣袖往裏鑽。

「怎樣?」他問。

「有水。」

他轉頭瞪我。

我伸手扶住門,讓他先出去。「跟你給我看的照片一樣。」

「現場好一點。」

「是好一點。」

他聽完又看了一遍,好像我的回答讓其中一個細節正式安定下來。等我關上門,他仍然站在原處,低頭望水。

「進去拿東西?」我問。

他應了一聲,卻又指着旁邊一小段木頭邊沿。

「這裏放杯子應該很舒服。」

「你連杯子的位置都想好了?」

「現在想的。」

我望了一眼那個位置。確實剛好放得下一個杯子。

*

我們還沒有泡湯,先為行李放哪裏花了一點時間。

他說靠牆就好,我想把箱子移近收納的位置,免得晚點走過又要跨。我移完自己的,再想移他的,他便用腳擋住箱輪。

「我正要拿東西。」

「拿完放過去。」

「拿完再說。」

結果我在另一邊插好充電器,掛起外套,回頭看時,他已經盤腿坐在打開的箱子旁邊。要找的東西在手上,另外三件剛被翻出來的衣服留在上面,他正望着那幾件衣服,像是第一次見到。

「帶太多?」我問。

「現在才發現少了一件。」

我等着聽他少甚麼。他把箱子另一邊掀開,在最下面找到了,便很快地說:「有了。」

我沒有問他如果少了打算怎樣。旅行才開始,他的箱子已經出現那種熟悉的秩序,只有本人知道哪一堆大約有甚麼。

他拿着衣服站起來,走過我身邊,看見桌上的旅館資料,便隨手翻開。我以為他要找浴池的說明,他卻先指着晚飯的圖片。

「這個是不是有?」

「你剛才沒有問?」

「你問了兩次時間,我以為你會繼續問。」

「原來你是在等這個。」

他把冊子放下,先去了浴室。我又整理了幾件東西,將明天可能用到的放在同一個袋裏。收完一袋,想起車裏還有水,便開始找車匙。

「你去哪裏?」

他從裏面探出頭來。

「拿水。」

他指着茶具旁邊。我剛才放證件時,只留意了別的東西,沒有看見那裏已經有兩瓶。

「那就不用了。」

我將車匙放回去。

他沒有立即把頭縮回去。我望着他,等他說話,他卻只揚了揚下巴,朝外面那池水示意。

「我知道。」我說。

「你不知道,你剛才還準備去停車場。」

*

真正坐進水裏,他反而安靜下來。

我比他慢。剛接觸水的時候有點不習慣,要停一停,再往下坐。他看我那副認真適應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還沒開口便被我看見。

「你剛才也是。」

「我沒有說話。」

「你留着,晚一點再笑。」

他果然等到我坐穩才笑。聲音在圍板之間碰了一下,傳到上面去,外面有很輕的風吹過。我本來以為兩個人坐着總要講甚麼,開頭卻只是各自試坐,換一個角度,確認這樣靠着比較舒服。

我伸手拿水,水瓶表面已經有些涼。喝完遞給他,他接過去,先把瓶身上的水抹掉,才碰到嘴邊。

「不是說要放杯子?」我問。

「瓶也可以。」

他把瓶子放到剛才選的位置,往旁邊推一點,留出另一瓶的空間。

坐了一會兒,他忽然說我的眉頭還皺着。

「哪有。」

「有。」

我伸手碰了碰眉間,手上有水,碰完自己也覺得多此一舉。他看着笑,我便問他是不是準備整晚監察我的表情。

「不用整晚。你的表情很大。」

「你的比較大。」

「我現在是高興。」

他說完便把下巴抬高,故意擺出一張非常滿意的臉。我看了一會兒,實在不想讓他得逞,卻還是笑了。

水輕輕動,我往後靠,肩膀慢慢放鬆下來。開車時一直留意的聲音,轉彎、倒車、下一個出口,這時才逐樣從腦裏退開。他沒有催我說話,拿起水喝了一口,望着圍板上方的天。

我也跟着望。天空只有房子之間留下的一小塊,邊上是樹枝,看不見甚麼壯觀的景色。他卻望了很久,後來還伸手指給我看一隻飛過的鳥。我抬頭時已經過了,他說算了,不是甚麼特別的鳥。

「你又知道?」

「飛得很普通。」

我轉頭看他。他自己先忍不住笑,水瓶差點放歪,要扶正才繼續裝作甚麼都沒有說。

「你想看特別的?」他問。

「我只是問你怎樣分。」

「出來旅行不要考試。」

他把手放回身邊,沒再回答。我仍然看着他,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回看,問到底看甚麼。

「看這個旅館包不包導賞。」

「包。剛才那隻是鳥。」

我笑到要低下頭,他十分滿意,繼續望那塊天。

*

沒有手機在手,時間不大容易算。

過了一陣,我開始覺得熱,說要起來歇一歇。他也跟着出來。我們回到房裏,他將浴衣穿好,低頭研究腰帶,我看見他把一端拉得太長,另一端快要沒有,便伸手想幫。

「等一下。」他說。

我停住。

他重新拆開,拉回差不多的長度,綁好,還自己低頭看了一遍。

「這樣就行。」

「我還沒說不行。」

「你手已經過來了。」

我把手收回去,改為拿起旁邊的毛巾。他往我那邊看,發現我的腰帶也不見得好到哪裏,伸手碰了碰垂下來的一截。

「這個你怎麼不管?」

我低頭整理。他在旁邊站得筆直,一副可以等很久的樣子。我打好結,他便點頭,說可以出去見人了。

「謝謝批准。」

「不用客氣。」

離晚飯還有時間。我坐到窗邊的椅子上,他坐另一張,兩個人的拖鞋在中間碰到。我挪開一點,他伸直腿,又碰過來。

「地方這麼大。」我說。

「我腿長。」

我低頭看了一下,他立即補充:「不要量。」

我伸腳碰回去。他笑着把腳收走,隔了一會兒,卻又放回原處。這次我沒有挪。

茶杯放在兩張椅子之間,我替他倒了半杯。他說熱,先擱着,拿起手機翻剛才拍的房間照片。看見我站在牆邊那張,他突然停住,將畫面放大。

「你這張像等別人叫號。」

我接過來看。照片裏我拎着袋子,嘴抿着,眼睛不知看哪裏,確實很像還有事情沒有辦完。

「不是說先拍房間?」

「本來沒有,旁邊多了一點。」

「那一點是我。」

他把照片縮小,試着裁剪,裁到一半又取消,說原來那樣比較好。我讓他留着,轉頭看窗外。

光比我們進來時暗了一點。房間裏沒有開很亮的燈,茶杯的影子落在桌面,我靠着椅背,忽然覺得腿很重。剛才一路不以為意的疲倦,坐下以後才找得到地方放。

他滑了幾張照片,問我有沒有拍剛才的水池。我說沒有,他便傳過來,要我之後自己挑。

手機亮起,我拿起來。本來只想看照片,看到通知又自然點了一下。他沒有出聲,我也沒有立即開始回覆。那是一件已經交出去的事情,對方只是將進度告訴幾個人,並不是要等我批准。

我讀到最後,手指停在下面。

「要多久?」他問。

「不用做甚麼。」

「那你看完了?」

「嗯。」

我退出那個畫面,重新點開他傳來的照片。照片裏有水、有木欄杆,也有剛才那片天。我看了幾秒,發現真正的東西就在門外,便將手機放下。

他沒有表揚我,伸手拿茶杯,喝了一口才皺起臉。

「還是熱。」

我把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說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熱。他讓我試他的,我接過來喝,跟自己那杯差不多,便看着他。

「是你喝得急。」

「那就等它。」

他將杯子擺好,靠到椅背,腳仍然碰着我的拖鞋。

*

我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閉上眼睛的。

只是原本還聽見他在滑手機,之後有一陣沒聽到,再睜眼時,他已經換了個坐法,側着身看我。

「睡了?」我問。

「你問誰?」

我坐直,看看時間。還不到需要出去的時候,但比我以為的過得久。他把茶杯移近一點,說現在可以喝了。

我喝完,才發現他剛才沒有叫我。

「你在看甚麼?」

「照片。跟朋友說到了。」

「他們說甚麼?」

他給我看對話。最熟的那個朋友問他是不是終於有人收留,又說旅館看起來不錯,應該多拍一點。他回了兩句不客氣的話,後面跟着幾個笑臉,還有一張沒拍到人的浴池照片。

我把手機還他,他往下翻,說朋友又問價錢。

「你想怎樣答就怎樣答。」

「我還沒問你。」

我才發現自己又接得太快。他沒有真要我處理,正在翻訂房紀錄,自己找到了數字,發出去。做完這些,他抬頭看我,像在等我說下一項。

我想了一下,說:「晚飯前不用下去逛吧?」

「你想逛?」

「沒有。」

「那就不逛。」

他答完把腿縮上椅子。我原本想順便確認明天怎樣出發,見他已經坐好,又停了一下。

「明天那個——」

他望過來。

「吃完再說。」我改口。

「哪個明天?」

「明天的事。」

他點頭,沒有追問,反而伸出一隻手,指着我椅子旁邊的袋子。

「先把餅拿過來。」

「快吃晚飯了。」

「剛才你睡的時候,我已經看了很久。」

我彎腰拿起那包餅,沒有立刻交給他,先看一眼剩下的時間。他伸手來接,我便放進他手裏。

「一塊。」我說。

他拆開,取出一塊,咬了一口,又把袋子遞過來。

「你也吃。不然待會只有我被你說。」

我拿了一塊。兩個人坐在窗邊,等晚飯之前,先吃掉了本來打算留給明天的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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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傑寫香港的日常,寫兩個人的日子。把瑣碎的生活,過成不必勉強自己的模樣。 長篇寫實小說《不必變成另一個人》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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