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暴力,和一本沒人要求我寫的書—書後感
書後感
一本已經寫完的書,和七天重新面對它的過程
七日書的題目寄到的時候,《鏡界》已經寫完了。
十九章加序章加後記,十九萬字,港版台版雙語,今年三月完成。所以我不是在七天裡面「寫」一個職場故事。我是在七天裡面,重新面對一個已經寫完的故事。
這兩件事很不一樣。
寫的時候,你在處理素材。你要決定哪些場景放進去、哪些留白、哪些永遠不說。你的注意力在結構、在節奏、在讀者會怎麼接收。
但七日書要求的不是結構。是感受。每天一個題目,問的都是很直接的問題:你犧牲了什麼?你的身體留下了什麼痕跡?你有沒有表演過不像自己的角色?
我以為我已經在書裡處理完這些東西了。寫書後感的時候才發現——沒有。書裡處理的是林昭明的感受。七日書逼我處理的,是我自己的。
七天寫下來,有幾個時刻是真正停下來的。
Day 3 寫「好人不會有好報」的時候。我寫到系統怎麼篩選人,寫到留下來的人怎麼變成那個形狀,寫完之後坐了很久。因為我突然要面對一個問題:我寫的這些,是在描述一個系統,還是在描述我自己的憤怒?
答案是兩者都是。但書裡面只能放第一個。七日書讓我承認第二個。
Day 5 寫「沒有發生的事」——成功的預防不留紀錄,救到的人沒死就等於沒事發生——這是整本書裡最沉重的悖論。寫進書裡的時候,它是一個敘事結構。寫進七日書的時候,它變回了一個真實的重量。
Day 6 寫代價清單。寫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寫書的過程本身也是代價的一部分。十九萬字不是免費的。每一章都是把一個已經癒合的傷口重新打開,看清楚裡面的結構,然後再縫回去。縫得比較整齊了,但痛是真的。
但七日書給了我一樣寫書的時候得不到的東西。
讀者的即時反應。
有人讀完序章說「後頸直接涼掉」。有同在科技業的人說「看了真是冷汗直流」。有人讀完第一章說「關燈之後才出來的補刀,真的太過分」。有人在Day 3底下留言:「沒有受害者,問題就解決了。」有人在Day 6說:「沒有任何面試官會問『你有沒有阻止過一次可能傷害到人的決定』——這個問題真好啊。」
寫書的時候,你不知道有沒有人會讀。你把十幾年的日記、觀察、記憶壓縮成十九萬字,不知道這些字出去之後會落在哪裡。
七日書讓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接住了。
不是很多人。但接住的方式是真的。不是「寫得好」三個字。是引用具體的句子,然後告訴我他的身體有什麼反應。
這比任何數據都重要。
有人問過我:「你的書這麼長,在這個時代有人看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每章五千到一萬字,在一個習慣三十秒短影音的世界裡,這個長度像是在跟所有人作對。
但這七天讓我確認了一件事:有些東西,短了就裝不下。
林昭明在一個系統裡面待了四年,慢慢感覺到一個形狀。那個「慢慢」不能壓縮。壓縮了,讀者就感覺不到那個從「好像哪裡怪怪的」到「原來是這樣」的過程。而那個過程,才是這本書真正要給讀者的東西。
不是答案。是一張地圖。讓你可以開始描述那個你一直感覺到、但沒辦法說清楚的東西。
我刻意用最淡的方式寫。因為真正經歷過的人不需要被提醒有多痛。他們需要的不是控訴,不是煽情,是一面安靜的鏡子。照出來的東西夠準確,就夠了。
《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已經在 Matters 連載中。如果你身邊有人正在經歷說不出來的不對勁,歡迎把這個系列轉給他。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的不是答案,是發現原來有人寫過他正在經歷的事。
感謝每一位讀到這裡的人。感謝七日書。感謝那些在留言裡告訴我「接住了」的人。
你們讓我知道,這十九萬字沒有落在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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