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横滨的风流诗僧:苏曼殊在两国之间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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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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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在横滨,在东京为中国革命作画,却在日本写下‘弱国之民’;他写情诗、与病痛周旋,临终传述中仍牵挂‘东岛老母’。

开篇 上海旅馆的夜晚

苏曼殊兼有诗人、画家、翻译者与僧人的身份。“风流诗僧”与“革命和尚”,都能在他的生平里找到来处:他写下“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为东京的弹筝女子作画,又把她的小影寄给友人;也为《民报》增刊《天讨》画岳飞和石达开,名字出现在亚洲和亲会参加者的回忆里,1913年又以僧人身份发表反袁宣言。情诗与革命、袈裟与风月,交错在这个生于横滨的人身上。要走近他,不妨先看上海旅馆里的一个夜晚。

上海南京路的一家旅馆里,苏曼殊请来几位女子。菜和酒是为她们叫的;他自己有胃病,不陪吃。待她们吃完,他已经上床。如果还没有睡着,她们便坐在那里,等他睡着再离开。

多年后,认识苏曼殊的周越然把这一幕写了下来。他说,苏曼殊待她们恭敬,未见轻薄举动。一个人请客,自己不吃,只要有人留到入睡。这样的夜晚,单用“风流和尚”四个字,很难说清楚。

他是想要热闹,还是想要陪伴?要认识这个病中的人,我们得先回到他出生的地方——横滨。

一 横滨的孩子

1884年,苏曼殊出生在横滨。他的父亲苏杰生来自广东香山,在当地一家英商茶行做买办。一个中国商人替英国商行办事,住在日本,与一位日本女子有了孩子:苏曼殊从一开始,就生活在几种语言、几处归属之间。

关于那位日本女子,熟悉苏曼殊少年的冯自由称她“亚仙”;柳亚子后来搜集材料,认为生母是河合若,而抚养他的河合仙是河合若的姐姐。两人的考证不能轻易合成一个答案。至少可以说,横滨的日本家庭关系伴随了苏曼殊一生。

十年后,甲午战争爆发。冯自由记得,横滨有华工急着回中国,却凑不齐路费,苏杰生拿钱相助。幼年的苏曼殊是否亲眼看见,没人知道。但父亲身在日本、仍帮着想回中国的人,这件事让他的家世有了时代的分量。

后来,苏曼殊回横滨求学。冯自由又记下一堂课:老师问谁是中日混血的“相子”,苏曼殊也举起了手。我们不知道教室里的人怎样看他;在旧友的记忆中,他至少没有把自己的来历藏起来。

那个举手的孩子,后来写下带有自传影子的《断鸿零雁记》。小说一出,读者又反过来用虚构人物寻找他的身世。一个人的生活还没来得及说完,传奇已经替他填好了空白。

二 东京的革命者

1907年,苏曼殊在东京进入中国革命者的报刊圈。《民报》社址在牛込区新小川町二丁目八番地。那里来往的有章太炎、刘师培、何震等人。他不仅写,也画。

那年春天,《民报》增刊《天讨》刊出他的作品。岳飞、明末志士陈元孝、太平天国的石达开,被画进从东京印出的革命刊物。读者在这些历史人物身上,看见的是当时的抵抗与故国。日本的印刷空间,正在把有关中国的图像送回中国。

同年成立的亚洲和亲会,更使“在日本反抗帝国主义”成为一件具体的事。章太炎等中国革命者、印度志士和日本社会主义者,都曾置身这一网络;参加者的后来回忆列出了苏曼殊的名字。约章讲反帝国主义,也讲亚洲民族的独立。

苏曼殊并不需要先把日本人想成同一种人,才能在东京为中国作画。他在那里有亲缘,也有同道;与日本人交往,和反对侵略,曾经同处于他的生活之中。后来两国局势改变,正因如此,这段东京岁月才显得难以用一句话概括。

《天义》还刊过他的画与《曼殊画谱序》。他在诗、画、翻译和报刊之间走动;鲁迅后来回忆筹办未成的《新生》,也提到过他。东京没有把“革命者”与“文学家”分成两个人。

三 诗僧与风月

在东京,苏曼殊为一位弹筝女子作《静女调筝图》,还将她的小影寄给中国的朋友包天笑。她被称作百助眉史。画、题诗和寄出的照片,让这个名字留在了可以追索的材料里。

他的题画诗写“无量春愁无量恨,一时都向指间鸣”。同一诗意后来又有“我亦艰难多病日”的写法。一个弹筝的人,一位披袈裟的画者,筝声、春愁和病,都落在短短几句诗里。柳无忌认为《本事诗》中不少情句与百助有关;诗能留下亲近的痕迹,却没有留下两人全部的生活。

“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这句传得最远的诗,把僧人的钵与恋人的泪放在一起。读者很容易为它配出一场完整的恋爱;苏曼殊自己留下的,却是一句难以安放的遗憾。

疾病也不断进入他的书信。1909年,他向友人说起脑病和静养。1914年,他又从日本给邵元冲报出一顿饭:几大碟炒鸡、一碗虾仁面、五个苹果,末了打趣明天是否会腹泻。能把一餐写得如此兴致勃勃的人,也知道身体可能随即向他讨账。

这时再想起上海旅馆:在那里陪他坐到入睡的,是周越然所说的“长三”,多为江苏籍,并非东京画中的百助。苏曼殊善于把人请到身边,又常在关系里留下距离。画她、寄照片、写诗;请她们吃饭,自己先睡。风流的动作与病人的孤独,就这样落在不同的纸页上。

四 弱国之民

1915年,苏曼殊从日本写信给郑桐荪和柳亚子,讲了一场为虱子发生的争执。他从自己身上捉到一只,旁边的人从头发里也捉到一只,却说自己的虱子来自苏曼殊。苏曼殊争辩:一只从身上来,一只从头上来,怎能把账都算在他身上?

照他的信说,对方无话可答。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他却接着写下:“弱国之民。”一只虱子,忽然牵出了一个国家。信里没有一场街头演说,只有一个人把委屈写给朋友。

这一年,日本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两国交涉持续到五月的最后通牒。苏曼殊写信的日期编在乙卯三月,不能把它说成对五月通牒的直接回答;但国家强弱已是他在日本感到切身的事。八年前,东京的亚洲和亲会还在谈各民族独立,如今日本政府却向中国索取更多权益。同一座城市里的朋友与国家政策,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日本”。

苏曼殊也不是到这时才开始关心政治。1913年,他以僧人身份发表反袁宣言,写下“宗国兴亡,岂无责耶”。那一次,他面对的是袁世凯;这一次,在日本写给朋友的信里,他说自己是“弱国之民”。两句话指向不同的事,却都出自那个写情诗、画弹筝女子的人。

他的父亲是旅日华商,生命里有日本亲人;他又在日本感到来自弱国的难堪。横滨的家、东京的朋友,不会因一场交涉而凭空消失。国家关系的改变,落在一个人身上时,有时只是一封信里突然写出的四个字。

结尾 东岛老母

1918年春,苏曼殊在上海广慈医院。他给柳亚子写信,说自己不能起立,腹泻不止;医生认为,也许要等到夏天才有起色。他还在等那个夏天。

他没能等到。5月2日,苏曼殊在上海去世。后来的记述反复传下两句话:“但念东岛老母。一切有情,都无挂碍。”这是传述,不是我们能够逐字核验的现场笔录;“老母”也不能据此被认定为哪一位生母。但在这个被人记住的说法里,他先想到远在日本的家人。

友人为他料理后事,灵柩暂厝上海。六年后,陈去病等筹办迁葬杭州西湖,孙中山为营葬捐资,徐自华提供墓地。革命同道没有忘记这个曾在东京为中国作画的僧人。

有人记得他的革命,有人记得他的情诗,也有人只记得他的贪吃和病。上海旅馆里,他请人吃饭,自己不能吃;别人坐着,他睡去。那一夜没有替他的感情留下答案,却让人看见一个人怎样希望有人在场。

横滨的孩子、东京的画者、上海的病人,原是同一个苏曼殊。他在日本写下“弱国之民”,临终传述中又牵挂日本的家人。至于“一切有情,都无挂碍”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境,我们无法替他说完。让人停下来的,还是前一句:但念东岛老母。

史料说明

1. 开篇的“第一行台”旅馆轶事出自周越然《苏曼殊与我》(原载1945年《杂志》)。这是相识者多年后的回忆;“苏籍”按原文只释作江苏籍。周文关于苏曼殊血统的其他说法不作本文依据。

2. 横滨家世与大同学校举手轶事据冯自由《苏曼殊之真面目》;生母身份另有柳亚子、柳无忌的考证。父亲苏杰生及生母之争仍应以不同材料互校,不能由《断鸿零雁记》的小说人物反推事实。

3. 东京时期的画作与报刊据《天讨》《天义》及相关目录;亚洲和亲会的约章与苏曼殊列名,见陶冶公后来的附记。《新生》参与说来自鲁迅回忆,不能说成杂志已实际出版。

4. 百助眉史的画、诗与小影见苏曼殊《贻天笑百助女史小影片》《本事诗》及包天笑回忆;病中饮食据苏曼殊致邵元冲等书信。诗句与画作不能证明婚约、同居或以声色麻痹病痛。

5. 虱子争执见编年为乙卯三月日本的《与郑桐荪柳亚子书》;转录中“无言/无颜”等字有异,正文只引“弱国之民”。书信没有指明对方国籍,也未指明“二十一条”;五月的最后通牒在该信之后。1913年《释曼殊代十方法侣宣言》针对袁世凯。

6. 1918年病中书信与病逝日期参照苏曼殊书札、年谱及当时讣告的转录;“东岛老母”等临终话语为后人传述。1924年西湖营葬、孙中山捐助、徐自华提供墓地见相关地方史料及《文汇报》黄轶的考述。所谓孙中山付清1918年医药费,尚缺直接账目依据,本文不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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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西行者生于巴蜀,曾长期求学、生活于成都。后赴美从事生命科学与生物医药工作,现居海外。读书、写作,偶作红楼品读,亦以文字记家族旧事与个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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