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购买快乐

番茄米线杂货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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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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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快乐可以通过科学直接获取,那样获得的快乐还是不是快乐?

油亮的背头,修剪整齐的络腮胡,自信的微笑,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声音有种莫名的魅力:“快乐、幸福,何须苦苦追求一生?现在,不再等待——”

灯光在怀特先生脸上划出一层精致的高光,他轻轻拍手,一个透明玻璃瓶从背景中跃出,里面浓郁粉色的液体中气泡不断上升,如同正在沸腾的微笑。

“JoyDose,全新升级的快乐剂。只需一口——” 他做了一个品酒般优雅的动作,将杯中液体微微晃动。“你的烦恼会像汽泡一样,上升、破裂、消失。还等什么,现在下单最先享受优惠,让快乐永不停歇!” 随后镜头拉近,坏特先生看着“观众”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对着喷出泡沫的玻璃瓶比了个“赞”。

“张博士,怎么样,配得上您的新发明吧。”屏幕外,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坏特先生满脸堆笑地搓着手。茶几对面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丝不苟地端坐着,欣赏着屏幕里的广告:“非常好,非常好,怀特先生,您果然没有让我看错。”

“哈哈哈哈哈,那,合作愉快?”怀特站起身来,从茶几上端起茶壶,为张明斟了满满一杯,“谢谢你,合作愉快。”张明顺势端起茶杯,坏特也赶紧端起自己的碰了个杯。

“汤姆,汤姆?别发愣了。”坏特一脸严肃地转向身旁坐着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那正是他的儿子,“和张博士碰杯啊,我带你来可不是来走神的。” “哦哦。张博士,” 汤姆刚一直盯着博士家巨大的落地窗看,夜晚黑色的画布上点缀着别家暖色的灯光和城里冷色的霓虹。被父亲一训,汤姆不敢怠慢,赶紧站起来尴尬地和张明碰杯。

“汤姆,张博士可是我的老友,他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天才,你以后要跟着他好好学习。” 坏特郑重地向汤姆介绍。“过奖,过奖” 张明依然面无表情地摆摆手,“天才算不上,但如果汤姆以后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尽管问我就是。”

怀特听到这儿,赶紧轻轻踢了踢了汤姆的脚。“好的,谢谢张博士。”汤姆赶忙道谢,生怕自己反应不及时让父亲生气。

“张博士,”汤姆顿了顿,“我倒还真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怀特瞥了儿子一眼,又回去略微紧张地观察着张明的反应。“请讲。”张明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们最近化学课上有介绍您的快乐剂,它会释放化学信号刺激大脑的下丘体分泌不同的激素,但没讲让人感到快乐的具体运作原理,您可以给我讲讲吗?”汤姆发问。“没问题,”张明扶了一下眼镜,盯着茶几:“实际上基本原理很简单,正如同你说的那样,刺激激素分泌;但难点在于,如何精确地控制激素的分泌量,以及各种激素的配比,以达成不同的情绪体验。”

看到对话开启,怀特悄悄关掉了还在播放广告的笔记本电脑。他唯一的儿子汤姆十分聪明,但又性格内向、不善交际,与他截然相反;看到儿子能与别人主动交谈,还是张博士,他感到高兴。

“让人快乐的激素有很多种吗?我还以为只有多巴胺。”汤姆惊讶。张明呵呵地笑了一下,可能是感到有些失态,忙把双手挡在嘴前:“多巴胺本质并不能带来‘快乐’,它是一种奖励分子,让人想要继续、重复现在做的事,”张明抬头看向汤姆,“你听过甲基苯丙胺吗,也就是冰毒?” 汤姆莫名感到紧张,对于这种几十年前流行的古董他只是大概听过,但还是回答道:“课上有听过”。张明点点头,像是赞许,随即又把目光落回桌面:“甲基苯丙胺本质是苯乙胺多了两个甲基,苯乙胺负责刺激神经突触分泌多巴胺,但人脑一般分泌不了多少,而且它很快就会被氧化酶代谢掉;但巨量甲基苯丙胺涌入让神经疯狂释放多巴胺,而那两个庞大的甲基导致氧化酶无法将其分解,这就会让多巴胺成指数级增长。” “而多巴胺形成奖励机制,让人对冰毒上瘾,反复使用,”张明猛地一抬眼睛,死死盯着汤姆,“最后人的神经就像被百吨王反复碾压的小路,变得残破不堪,乃至彻底坏掉。”

汤姆被盯得心里发毛,但又不敢挪开目光;幸好张明先主动挪开了。张博士锐利的目光扫过怀特,又回到了汤姆脸上,然后笑了笑:“但你们不觉得,这样实在太粗暴了吗?” 父子二人一同点点头,不知道是真这样认为,还是机械式反应。“回到激素的话题。除了多巴胺,还有让人感到欣快、幸福的内啡肽;亲密、温暖的催产素;安宁、平静的GABA;降低皮质醇导致的安全感;让人专注、兴奋的去甲肾上腺素等等。在我之前的许多科学家试图给每一种激素都配一个对应的‘苯乙胺’,但人类情绪的复杂完全不是枚举可以搞定的。” 张明深吸一口气,自豪感溢于言表:“而我发明的快乐剂,则像一个自动识别的雷达,可以感受使用者当前的情绪状态,然后分子结构模拟某些神经调节蛋白的结合片段,就像与他的大脑直接对话,刺激大脑分泌所需的激素——不同人喝同一瓶快乐剂,可以获得不同的情绪体验。”

“类似靶向药?”汤姆问。“对,很聪明,”张明越说越激动,甚至加上了不少手势动作:“靶向调控使孤独者感到温暖,自卑者感到自信,焦虑者感到平静,抑郁者感到快乐,匮乏者感到幸福等等等等。” 

“而且最重要的是,”张明忽然停住双手,“这玩意儿不会生理性成瘾,因为本质是你自己的大脑分泌激素,有分寸,对身体没什么损害。” “所以政府才会大力推广这个,以取代泛滥的毒品。” 怀特接过话茬,得意地补充道。

“原来是这样,谢谢张博士,我学到了很多。”汤姆郑重地向张明点点头。“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怀特见对话结束,忙插话道,“汤姆也得回家陪他的未婚妻了。” 

“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送走怀特父子,张明起身离开客厅走向里屋,那里还有一扇门,打开后原来是他的私人实验室(作为富人阶层的一份子,家里有个实验室并不是奇怪的事)。张明并不喜欢社交,他更爱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呆着;粉色的溶剂在烧瓶里咕噜咕噜地沸腾着,不断有晶体在瓶底析出,张明盯着这奇妙的变化出了神,回忆起了年轻的时候。

早在中学时代,小小的张明就对毒品极其感兴趣,他痴迷于研究这些奇妙分子与人类情绪的极端交互:俄罗斯的“鳄鱼”、非洲的“胶水”、哈佛学生的“聪明药”、CIA的“LSD”、催情药“Rush”、印第安部落的“通灵水”、百毒之王“冰毒”.......但他觉得这些东西都太暴力、太粗鄙了,“快乐”应该是一种更优雅的东西,这成了他毕生的目标......乃至于上课的时候都偷偷阅读相关知识。有次政治课,张明被老师抓包,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太太严厉地叫他站起来:“张明同学,看你听得这么认真,你来回答一下,政治的本质是什么?” 张明根本没听课,哪里会知道,只能按自己的理解说:“政治的本质......是操纵大众的情绪?” “你根本没听讲,给我滚出去站着!” 老太太突然发了大脾气,给张明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罚站去了。

小时候的自己不理解老师为啥那么急,现在想起来,可能是说了碰都不能碰的话题。回忆到这里,张明不禁轻笑起来。他转头环顾实验室,门框旁边挂着一副相框,照片上年轻的自己和怀特搭着对方的肩膀开怀大笑,那是快乐剂上市成功的时刻。

怀特是张明在美国留学时的大学同学,不同于张的内敛,怀特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大嘴巴,看到是个人就想上去讲两句,张明自然没能免幸。这一特点虽然没让怀特成绩提高,但却使本就帅气的他在学校内颇受欢迎,毕业后也顺利成为了金牌销售和广告设计师。

博士生期间,张明发明了快乐剂,一开始只是反响平平的精神类药物,但在怀特敏锐的洞察下,快乐剂被包装成了解决社会一切矛盾和痛苦的神药,甚至把当时席卷世界的毒品踢出了市场;上市后,还开发出了软糖、奶片、泡腾粉、饮料、汽水等变种。

到了现在,快乐剂早已取代几乎一切人类能获取快乐的途径。人们每天就是上班赚钱,然后下班买快乐剂产品,其他啥也不做。张明和怀特自然也跻身富人阶层。

张明沉浸在成功中无法自拔。“好了,别回忆了,该去散步了。”张明起身,对自己说。这是他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天都要去散步。

而此时陷入回忆的不止有他。

汤姆被怀特薅回家的路上,几乎一直在被怀特教训,主要就是让他好好和未婚妻相处的事。“这老东西一边开车还能一边逼逼,真尼玛能讲。”汤姆不耐烦地心想,虽然他表面上还装作在听,但心思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

快乐剂,这东西的名字自打汤姆出生就没在他的耳畔消失过;但直到现在他从来不知道这滩深粉色的液体是什么味道,甚至连实物都没见过。每次他在电视上看到快乐剂的广告,怀特都会严肃地警告他:“汤姆你记住,这个快乐剂你永远都不能碰!那是给底层人吃的,我们要追求真正的快乐!”那表情对快乐剂简直深恶痛绝,即便广告代言人就是他自己。

不仅是怀特家,上层几乎所有家庭都是这么教育子女的,要求他们只能追寻“真正的快乐”。“爸爸,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年纪尚小的汤姆问;“就是像成功人士那样,早睡早起,锻炼身体,运动使人快乐,健康的饮食使人幸福;然后要好好学习、工作,赚很多钱,再生养后代,为社会做贡献。”怀特自豪地说道,“尤其是要生养后代。现在底层人天天只吃快乐剂,连家庭都抛弃了,简直是自我灭绝;以后咱们富人就得承担起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 懵懂的汤姆还不能理解这些宏大叙事,只能点点头。

到了汤姆二十岁,怀特就急不可耐地开始物色儿媳妇。作为一个“新钱”,“老钱”的女儿自然成了首选,比如温莎家的伊丽莎白。温莎家对于怀特家也有攀附意向,于是两个年轻人就被半推半就地凑到一起了。

“我这都是为了咱们家,是为了你,汤姆!”相亲那天,怀特对叛逆的汤姆大发雷霆。“你就是钻到钱眼里了,连我都要拿去换钱!”汤姆针锋相对。怀特不屑:“多少人想换钱还换不到呢,你以后就知道了,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包括爱情、包括快乐!”

“到了,” 怀特一脚刹车,把汤姆拉回现实,“好好跟伊丽莎白生活,别老对人家提莫名其妙的要求。” “知道了!”汤姆赶紧下车逃离。

比自己的两层小屋,汤姆更喜欢张博士住的那种20多楼的高层公寓:两层自然是没法装落地窗的,显得有点压抑。“叮咚,叮咚” 门铃在屋内回响,煞白的灯光从窗户中探出,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开,伊丽莎白金发盘在脑后,双手交叉在小腹,微笑地看着汤姆,整个人都透露着淑女的气质:“欢迎回家,亲爱的。”随后伊丽莎白主动上前,踮脚用嘴唇轻点了汤姆的嘴唇一下。

汤姆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简单“嗯”了一下,脱掉大衣,径直走回卧室去了。伊丽莎白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亲爱的,饭菜不对胃口吗?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餐桌上,伊丽莎白关切地问道。“没有,很合胃口嗯。”汤姆眼睛都不抬,敷衍地答道。“汤姆,我亲爱的汤姆,”伊丽莎白皱起眉头,声音颤抖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让你满意,让你对我如此冷漠?”

汤姆停下了咀嚼,哼笑了一声:“哼,那我问问你,你什么时候会发自内心地亲吻我?” “我没有亲吻你吗?早上你出门前亲吻一次,晚上你回家后亲吻一次,还不够吗?” 伊丽莎白反问。“不,不是这个意思,”汤姆三两下把食物咽下去,头撇向一边,“你有没有,发自内心地,就是要从心脏里涌出来地,强烈的情感控制不住地想要亲吻我?” 汤姆抬起头盯着她。“我不明白,汤姆,你在说什么胡话,” 伊丽莎白眼眶泛红,“书上不就是这么写的吗?电视上不是这么演的吗?夫妻就是这样啊,除了出门和回家,还有什么时候需要亲吻?你为什么如此不配合啊?”

汤姆急促地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但胸口莫名发堵,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不耐烦地摆摆手。眼泪终于从伊丽莎白的脸颊流下,她站起身,一边抹泪一边走回了卧室。

汤姆瘫倒在椅子上,头脑一阵阵地发热,感觉整个脸颊都在烧。“啊——” 他双手抱头,从牙缝中挤出痛苦的哀嚎,然后“砰!砰!”猛地在桌子上锤了两下。好吧,这除了让手疼外没有什么帮助。汤姆感到心烦意乱,起身踢开椅子,随手抓起一件米色风衣和车钥匙夺门而出。

车灯亮起,老式内燃机发出阵阵轰鸣,橙黄色的眼眸缓缓从黑暗中探出,随后是流线型的黑亮身躯。汤姆并不喜欢这款过气好几十年的道奇地狱猫,这是他老爸给他买的,因为觉得这种肌肉车才够“man”。

一脚油门,窗边的景色向后急速倒退,直被拉成线条;粗粝的橡胶摩擦着沥青马路,激起一阵烟雾。汤姆不知道往哪里去,心不在焉地踩着油门,似是想要把心中压抑的不满都踩出去。

“欢迎来到FM101.1,我是主持人小美,”车载广播里传出甜甜的女声,“今天我们回顾历史上的伟大时刻。在四十年前,一场毒品危机席卷全球,全世界近四分之一的人口染上毒瘾,他们变成了无法思考、无法自理甚至无法移动的‘丧尸’,全球经济体系几近崩溃;当此之时,张明博士发明了‘快乐剂’,不仅能够为人们提供更真实的快乐,也不会让人们变成‘丧尸’,将人类从总崩溃的危机中拯救了出来......”

“嗯,这是哪儿?”汤姆突然发现路边的灯暗了许多,只剩几盏昏黄的老旧路灯,还忽明忽暗的。他把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观察起了周围: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到处破损的建筑外墙,商铺大门紧闭还拉着铁网,房檐上挂着油黑的脏东西。对面的街道每隔一两米就有垃圾扔在地上,不过自己这边的路还算干净。

而且路上十分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跑到贫民区来了。”汤姆自言自语。他突然有些害怕,想起来父亲经常给他讲,贫民区很危险,因为底层人的嫉妒会把你撕碎......想到这里,他反而生了逆反心理:“鬼知道这老头是不是在吓唬我。”他壮着胆打开车门走到了街上,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路边有一个花白胡子的平民穿着十分老旧的夹克坐在地上发呆,好像神志不太清醒;汤姆走过去,看老头没有恶意,俯身问道:“大爷,我拿我这身衣服换您的衣服,您看行吗?” 话虽如此,汤姆知道这身漂亮衣服可能还是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便生了换衣服的心思。

老头瞪大了双眼:“此话当真?年轻人你别忽悠我,这么好的风衣跟我换?”老头直接用他那又黑又脏的手指摩挲起了汤姆米色风衣的下摆。“当真。”汤姆随即把外套和外裤脱了下来和老头交换。“呵呵呵今天真是走运。”大爷笑嘻嘻地换过了衣服。

“大爷,再问您个事,这街上咋啥人也没有啊?” 汤姆疑惑道。“上街干嘛?老登们怕死,都在家里呆着;小登都在‘酒吧’,就是卖快乐剂的吧,对面就是。” 大爷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闪烁着蓝紫色灯光的建筑,上面是霓虹灯构成的名字:红宝石酒吧。从玻璃窗里看去,里面有不少人正在蹦蹦跳跳。“我老头子是扫大街的,才刚下班不久,不然我也肯定在家,”他又补充道,“不过已经够幸运了,最起码还有活儿干。”

听到快乐剂,汤姆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行,谢谢啊。” 随即向“酒吧”走去。

推开门,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汽油混着薄荷,刺激得汤姆打了一个喷嚏;但奇怪的是那股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吸入更多。

昏暗的大厅里充斥着嘈杂的音乐,急躁的摇滚像是有人在耳朵旁嘶吼。汤姆径直向里走,周围根本没有人理他,要么在卡座上呆坐,要么在舞池中摇头晃脑,但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杯盛满深粉色液体的玻璃杯。

“来杯,快乐剂?”汤姆走到吧台前,小心翼翼地对酒保说。酒保礼貌微笑,头也不抬地回复:“客人,你要说清楚啊,要哪种?我们有心跳热恋莫吉托、勇气铜脉摇壶、拥抱软糖特调 、深海溶解蓝......” 汤姆一个都不知道是啥,只得磕磕绊绊地回答:“就......就要第一个吧。”

“好嘞,请您稍等。” 酒保把好几种颜色的液体混到一个杯子里,然后用另一个杯子盖住,开始上下左右大力晃动,随即将液体滤入长杯,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球沿杯壁滑入,最后,他往杯沿插上一把迷你荧光小伞,又敲了敲杯底:“——您的‘心跳热恋莫吉托’,请慢用。”

不断浮出的气泡推动着冰球在杯内旋转,升到表面破裂发出“滋滋”的声响。汤姆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奇异的深粉色出了神,虽然在电视上看了无数次,但亲眼看到竟觉得有股莫名的引力,好像要把整个意识都吸进去。

“喂,帅哥,愣什么呢?” 汤姆循声看去,一个美丽的少女径直坐在他旁边的卡座上:她肤色偏深,带着麦色与褐色混合的暖调;五官不算精致,却格外醒目,眼影画得大胆,睫毛浓密到不太自然,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厚实饱满,在昏暗灯光里显得格外惹眼。鼻梁小巧,笑起来时脸上会浮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她的头发蓬松乱卷,看上去像刚被夜风吹过,略显凌乱,却也意外适合她。

她只穿了一个抹胸和牛仔短裤,衬托出她的精瘦,肩线窄而干净。她轻轻晃着手里的半杯饮料,打量汤姆的方式毫不掩饰,好像看透了他第一次来的紧张。

“你不会是第一次来吧?” 她扬了一下下巴,语气带着一点坏笑,也带着一点好奇。“艾娃。” 她伸手,歪着头微笑。“汤姆。”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搭讪,汤姆略显紧张,但还是礼貌地握手。

“说实话,我以前的确没喝过。”汤姆如实答道。“害,心跳莫吉托确实一般,只有小孩才喜欢,” 艾娃接过话茬,“不过你看着倒是像个老头,你这夹克只有老大爷才喜欢穿。” 她用手背抹着嘴唇,盯着他轻轻笑着。

汤姆感觉自己应该继续话题,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这样调侃。好在艾娃继续了话题:“你骑车来的?还是走路?” “我开车。”汤姆手指交叉,有点局促地答道。

“喔——有钱人。”艾娃打量了他一下,带着点揶揄,“什么车,别告诉我是特斯拉吧?”

“嗯.......道奇地狱猫。” 汤姆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

“噗——哈哈哈哈哈哈!” 艾娃猛地把酒杯放在桌上,仰天放声大笑,然后用手腕托着额头,一边说一边指着汤姆:“我就说,你果然是个老头子,喂,你不会实际上已经六十岁了吧?”

“不,不,” 汤姆也被逗得轻笑起来,“我昨天刚过完七十五岁生日。” 艾娃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那道夸张的眼影跟着颤动。“行,那大爷你可真是童心未泯。”

艾娃端起玻璃杯一饮而尽“哈——”,“喂,怎么说,带我去看看你那辆老爷车?”艾娃冲汤姆调皮地眨眨眼。

“现在吗?” “当然,我可是个考古学家。”艾娃干脆主动从椅子上跳下来。

汤姆笑了笑:“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先生,”酒保突然叫住了正打算离开的汤姆,“您点的饮品不喝了吗?”艾娃随汤姆一起回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汤姆有些尴尬:“呃......” 他四处张望,发现艾娃在侧着脸观察他,更尴尬了,“我来之前其实喝过了,要不送给你或者其他客人吧,我还没碰过。”

酒保耸耸肩摆出一个“随你便”的手势,只好把杯子收了起来。

“你......来之前喝过了?”艾娃和汤姆并肩在街上走着,狐疑地问他。“啊......”汤姆的你大脑飞速运转,不知是为了在女生面前不丢面子,还是下意识想隐瞒身份,汤姆都不想让艾娃知道自己在快乐剂方面还是个“处男”,“我......不是太喜欢喝......不喜欢所以才那样说的......”

艾娃轻轻哼了一声,尽量控制住要大笑的冲动:“好吧虽然你的借口很烂,但我权且相信你咯。”

汤姆尴尬地陪笑,赶紧岔开话题:“你住在这附近吗?”

“哦天,这里的房价我可住不起!”艾娃声音尖锐起来,“我今天为了来这儿,可是公交倒地铁、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呢!”

“不过倒是你,开车的话一定很快吧?”艾娃不由得羡慕起来。

“嗯......我倒是没在意时间......哦,快到了。”

汤姆分明记得就是在这里停车的,可是......眼前这个东西是我的车?

“我的轮胎呢??” 汤姆目瞪口呆。

“哦,哈哈哈哈哈。”艾娃像意识到什么大笑起来,“你应该庆幸你的车玻璃是完整的。”

“发动机也少了很多部分........” 汤姆无语地把引擎盖关上。

“当然喽,那儿是最值钱的地方。”

“我应该报警吗......?”

“像你这种体面人,条子应该是会管的,记得换件衣服就行。”艾娃撇撇嘴。

“呃啊........” 汤姆痛苦地蹲在地上,不知所措。

“好啦好啦,”艾娃调皮地伸手揉了揉汤姆蓬松的头发,“我倒是认识一个汽修店,可以打电话把你的车拖过去。”

“太好了!”汤姆激动地双手握住艾娃的手,“今天能把车修好吗?价格不是问题!”

“我得问问才知道啊。” 艾娃说着拨通了电话,电话里传来嘟嘟声,“还有,我说,你打算握到什么时候啊?”

“啊,对不起!”汤姆急忙收回手,一抹不知羞愧还是激动的手攀上脸颊。

艾娃轻撇过头,带着一丝微笑:“喂?杰夫汽修店吗?我是艾娃......”

不久后,汤姆那辆车终于被拖进了店里,杰夫告诉他,因为匹配的零件比较难找,可能至少要到明天才能修好。

“......不是吧......” 汤姆失落,“我今晚回不去的话,住哪里啊......”

“实在不行你可以在我家借宿一晚呗。” 艾娃站在他旁边,满不在乎地提议。

“这......不太好吧?我们才刚认识几个小时。”

艾娃翻了个白眼,假装生气:“那你自己找地方。”

“别别!我......我也不知道住哪里啊,我只是说......你就这么信任我?”

“平常朋友都会过来互相住,有时也会带新朋友借宿,我们都无所谓的,”艾娃说道,“再说了,你要是坏人的话,你是要劫财还是劫色啊?”

“劫财的话,就我的身家,你跑一趟连消耗的卡路里都赚不回来;”艾娃转头坏笑地盯着汤姆,“劫色的话......谁劫谁还不一定呢......”

“你......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汤姆慌张地挪开目光。

“啧啧啧,你这种憨包还当坏人呢,别让别人骗了就算好的啦。”

汤姆几乎是人生中第一次体验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倒地铁,在他快要被累趴的前一刻,终于到达了艾娃在城郊的家。

艾娃的家不是很大,在一个房子的地下室住着,是那种直通院子的半地下,不过里面倒是很整洁,木色的地板一尘不染。

“喏,你今晚上睡那个沙发上?” 艾娃一边说着一边一个个打开房间里的灯。与自己家不同,艾娃屋里的灯除了房间最中央那个,其他的都是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各种不同风格的灯饰,所以要一个个去开;不过这样反倒增添了几分温馨。

“好。”汤姆打了个哈欠,暖黄的灯光配上黑夜,早已让人昏昏欲睡。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上醒来,艾娃已经不见了踪影。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小盘威化饼干,旁边有张字条,上面还放了一颗粉红包装纸的糖。

汤姆拿起糖,用另一只手拿起字条:“憨包:希望你昨晚睡得还好。我要去给老板当牛马了,这盘快乐味饼干和这颗糖就给你当早餐吧——不准全吃完!落款:艾娃。”

汤姆轻笑。他又盯着面前的饼干,白色酥脆的外皮包着粉色娇嫩的酱料,显得是那么的诱人——“咕噜噜”肚子里的饥饿感打断了他的思绪,“嗯......还是吃点别的吧。”

汤姆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艾娃的冰箱,“额......”冰箱里从上到下几乎一串的粉色或其他调配出来的颜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最后只在底下找到了一份冻西兰花。

简单吃了份素食,汤姆也留下一张字条:“艾娃:很抱歉吃了你的西兰花,不过我倒是把饼干都留给了你,非常感谢你的招待。”

出门前,汤姆这才注意到门后挂着的几件女生衣服中有两件男士大衣,但是他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属于艾娃的个性吧。

杰夫的技术不错,补得几乎和原样差不多,当然价格也不低。

汤姆随手把那颗糖扔到了车门上的框里,启动车子,兜兜转转,终于回到家,窗外景色逐渐熟悉,汤姆的内心却感觉越来越空。

白炽灯明晃晃地罩下来,光斑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刺得人睁不开眼。新刷的墙面泛着冷色,为了掩盖装修气味而喷的香水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如果说之前只是麻木无感,现在汤姆觉得自己家里竟变得难以忍受.......

但更让汤姆苦恼的是,接下来几天,一道身影占据了他的脑海。

在睡觉前,汤姆会想到艾娃家昏黄的暖光;打开冰箱时,汤姆会想到那一柜子的粉色;甚至在与伊丽莎白讲话时,汤姆会把她幻视成艾娃,伊丽莎白的语气越恭敬、标准,他就越是回忆起艾娃称呼他为“憨包”的场景。

汤姆几乎每晚都会梦见艾娃,冰块与玻璃的碰撞、粉红气泡带着水雾、她飞扬的卷发与靓丽的眼影........梦醒时分,只剩下空落。

“亲爱的,你怎么了,”即便再粗心的人都能察觉出汤姆这几天整天心不在焉的,伊丽莎白在早饭时疑惑地问,“有什么心事吗?”

“嗯?没事。”汤姆如梦初醒,“一会儿我得出去一趟。”

虽说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但是潜意识已经将汤姆带到了红宝石酒吧,似乎这里有神秘的磁场,吸引着他过来。

在白天酒吧自然是不营业的,但汤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索性把车停在门口,靠在座位上发呆。

“敲,敲——” 有人在敲汤姆的车窗,他赶忙转头看去,没想到竟然是艾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汤姆摇下车窗。“你在这儿干嘛呢,酒吧白天不开门哦!”艾娃提醒他。“哦,”汤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你在这儿干嘛呢?”

“当然是出来逛街啊,今天周日,牛马要需要休息的好吧。”艾娃佯装生气地回答道。对于汤姆这种不上班的人,周一和周日确实区别不大。

“哟哟哟,还会反问了,”艾娃露出有点乱的牙齿,两颗小虎牙凸了出来,“不过你确实变聪明了呢,知道要呆在车上呢。”

“艾娃,谁啊,你又新交的男朋友吗?”循声望去,艾娃身后不远一个和她穿搭风格颇为相似的女生慢慢走过来。

“别瞎说,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呢。”艾娃皱眉回答道。

“行行,我懂我懂,”女生捂嘴笑,“啊,我突然想到我有点急事,先离开一下啦。” 说罢,她一溜烟走了。

“所以说啊,你打算一直让我站着嘛。”艾娃用食指轻敲车门。

“啊,当然不会,请——”汤姆连忙从车上下来,帮艾娃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你副驾没载过别人吗?”艾娃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

“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很明显啊,车门扶手里面什么也没放,而且座位还是默认的姿势。”

“哈哈,你观察得蛮仔细嘛。”

“当然咯,上次没看到你的老爷车,这次肯定要好好体验一下啦。”

“好吧”,汤姆双手扶着方向盘,“你要去哪?”

“随便啦,你打算去哪?你今天总不至于专门来酒吧门口发呆吧?”

汤姆轻笑,启动了车子,轻踩油门,内燃机的轰鸣带着整个车子一颤。

“哇哦!”艾娃惊叹。

车子缓缓启动,不快不慢地在路上开着,在街区之间漫无目的地走。

“哈啊——” 艾娃打了个哈欠,“七十五岁的大爷,你开的可是跑车,怎么还按着限速开啊?”

“啊?超速那不就违法........”

“太无聊了吧你!” 艾娃握拳轻锤了一下汤姆的肩膀,“无聊得我都得需要来一罐JoyDose了。”

别说,这种激将法对汤姆还挺管用。前方正好是个大直道,汤姆直接一脚油门下去,八缸飞轮带着火花塞噼啪作响,汽油瞬间爆燃起来,推动车轮飞一样地旋转。

“啊哈哈,哦————” 艾娃高举双手,欢快地喊出声,“这样才够刺——激——”

汤姆只感觉心跳瞬间加速,双脚发麻,“刺——激——!”它也学着艾娃欢呼起来,从没想到开车也可以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这时,艾娃突然转过头来,盯着汤姆看,汤姆只感到脸颊发烫,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对视,“她的眼睛真美。”汤姆脑子中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时间好像凝固了,这一刻这辆小车仿佛就是整个宇宙,而他们在宇宙中相对静止,不管外界如何变化。

“哔——” 前方传来尖锐的鸣笛,汤姆一下子清醒,赶忙打了一把方向, “吱——”几乎要把自己和艾娃甩出去,这才幸运地避免了与前方转弯的车相撞,赶紧停到路边。

劫后余生的两人一下子冻在原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过了十几秒,他俩一起尖锐爆鸣,

“憨包你刚才差点把咱俩都害死喂!”

“你还说我呢,我刚才都要被吓死了!”

“哈哈哈不过这也太刺激了吧,好玩!”

“什么啊,我绝对不要再来一遍了!”

……

两人一直逛到黄昏,在一处空地草坪上,他们并排而坐,车子停在不远处。

“落日真美呢。”

“是啊.......”

“等今晚过去了,明天又是周一......我不想上班......啊......”

“那要不我养你啊?”

“切,才不要,我可是独立女性。”

“那你就受着吧,没事,会习惯的。”

“......”

“不过确实已经习惯了,”艾娃叹了口气,“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超级痛苦,不过还好有快乐剂,来一口就好了,这样早班就能撑下去。”

“然后中午再来一口,就能撑到下午下班了,”艾娃语气无奈,“快乐剂就是这点好,喝完了照样能上班,甚至上得更起劲了,啧啧。”

“怎么......听起来你好像并不喜欢喝啊?”汤姆问道。

“哦天哪,谁会喜欢喝那种东西。” 艾娃扶额,“说实话那玩儿刚入口味道超级差,只是过两分钟起效果了,才算有点感觉。”

“不过你这个性格这么开朗应该不需要经常喝吧。”

“哪里开朗.....其实我挺内向的。”

“你要是内向,那我简直就是自闭症了。”

“哦不不,自闭症没你这么憨哈哈哈哈......”

傍晚,汤姆把艾娃送到家门口,交换电话后,艾娃下车正准备告别,

“今天很愉快呢。”汤姆似乎有点不舍。

“是啊,除了你差点把咱俩撞死那段。”艾娃依旧是嘴上不饶人。

“我那是......”

“好啦好啦,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说罢,艾娃弯腰轻轻在汤姆脸颊上留下一个吻,“拜拜啦,我的小憨包。”

艾娃转身离开,她没看到的是,汤姆整张脸在几秒钟内直接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只感觉全身的热量都被血液绑架到了脸颊,额头烫得和发烧一样。

回去的路上, 汤姆脑海中自动播放一样一遍遍回味着刚才那个吻,“ ‘我的小憨包’,啧啧啧。”每次回味一遍,他就会轻笑出声,似乎这漆黑的夜晚也不再恐怖,冷风吹在脸上只觉得凉爽可人。

接下来,汤姆几乎每周都要去和艾娃“约会”,即便是分开,两人还是会在线上聊很多很多,暧昧一路升温。

过了几个月,汤姆觉得升温已经快到了沸点,决定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

“艾娃小姐,我喜欢你,请做我女朋友吧。” 汤姆伸手捧出一束花,“不行不行,这样太直白了,会把人吓跑的。” 汤姆对着镜子摇摇头。

“艾娃小姐,不要再发散魅力了,你这迷人的家伙!” “呃,有点太油腻了,艾娃应该会喜欢更个性的......”

出于紧张和压力,汤姆有快十天没联系艾娃,就是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艾娃小姐,”汤姆盯着镜中的自己,“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这么快乐,我想......把这份快乐一直延续下去,一直一直......” “不错,就这个了!”汤姆满意地说。

“汤姆,你在说什么呢?”屋外传来伊丽莎白的声音。“没事!”汤姆急忙回答,“我一会儿还要出去一趟!”,说着一边走向门口。

“艾娃,你今晚在家吗,我可以过去吗,有事想和你说。” 汤姆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出这一条消息。

“汤姆,你这几个月怎么了?” 伊丽莎白拦住了他,“你好几天都不着家,周末也不在?”

“嗯......学校新加了几个社团,比较忙。”汤姆快速把手机塞进兜里,敷衍道。

“参加社团每次都需要穿这么正式吗,还带着花?”

“是的,当然。我先走了。” 汤姆没怎么接话,径直出了门。

驱车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地下室狭窄的窗户中透出令人暖心的灯光。开车门时,汤姆留意到艾娃之前给她那个糖还在车门上,随手揣进兜里,“有点像定情信物?”汤姆暗自想着。

拿着花,汤姆正准备敲门,却发现门根本没关,灯光从半开的门缝中挤了出来。

汤姆掏出手机,看到发给艾娃的那条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汤姆干脆推门而入,刚准备说话,结果眼前景象让他震惊不已:

本来整洁的地上现在扔满了空的易拉罐、包装袋和塑料盒,粉色的液体、固体、半固体和粉末洒得到处都是,原本地板的木色几乎要全被埋住;还有几盏台灯摔落在地,电线扭曲地纠在一起,灯泡从灯罩中摔出来,直直的亮光晃得人眼晕。

在一片狼藉之中,艾娃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把脸深埋在腿中轻轻颤抖着,仿佛是看到了捕食者的猎物。

“艾娃!”顾不及换鞋,汤姆一个箭步冲到艾娃身边,“发生什么了,艾娃,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了?”

艾娃缓缓抬起头,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消失,头发凌乱地贴在脸庞上,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路蜿蜒至下巴,长长的睫毛下,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奕奕,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一样暗淡无光。

“怎么了,艾娃........?” 看着艾娃楚楚可怜的样子,汤姆只感觉咽喉处像是有人在拿手掐住一样难受,“......谁欺负你了?”

艾娃又把头低了下去,声音闷闷地:“我失业了.......”

“......失业?”对于汤姆来说,失业确实是一件不太好理解的事情;在他看来,这并不能算是一件可以击垮她的事情。

艾娃把脸转向一边,看得出来并没有心情给汤姆解释:“快乐剂......喝完了......没钱买......”

“嗯......你等下,我去给你买去,” 汤姆突然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卖的,“......你知道哪里有卖的吗?”

“算了吧,汤姆。” 艾娃的声音越来越小。汤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坐下来用一只手搭在艾娃肩膀上。

“那束花......”艾娃撇到汤姆另一只手。“啊,是给你的,艾娃,我专门过来送给你的。”汤姆急忙把花递到艾娃面前,希望能让她心情好点。

“谢谢你,汤姆,真的谢谢你,”艾娃轻轻地说,“但是我不能收下,我这种人配不上的......”

汤姆只感到震惊,因为艾娃从来没有说过这么负面的话,而且还是对自己。

“我长得又不好看,也不会打扮自己,”这些话语逐渐带上了哭腔,“也没有什么才华,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好......”

汤姆的大脑一片空白,突然感到眼前的艾娃是那么的陌生,反复确认,这就是他熟悉的那个开朗、调皮的女生。

“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汤姆,你不应该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个样子的我.......”艾娃一边说,一边哽咽起来。

听到她这么说,汤姆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不,艾娃,不要这样说。” 汤姆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情况,难道本来都准备好的告白竟然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汤姆紧张地一下抓住艾娃的手,将那双发凉的手掌紧紧攥住,“艾娃,我有句话想和你说很久了......” “不,汤姆,我骗了你,我对你撒谎了,我对不起你......”艾娃打断了他,“......而且,难道你想以后天天面对这样的我吗,一个只要没有快乐剂就会变得又颓又丧的废物?”

不知道是不是头脑风暴起了作用,汤姆一片混乱的大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一个非常不应该出现的想法:“钱,汤姆,她需要钱。” 汤姆犹豫了,但仅仅几秒后,他就下定了决心,这是他唯一一个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艾娃!我.......我喜欢你,从第一天遇到你开始就.......”汤姆目光盯着两人抓在一起的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就可以给你提供经济支持,给你买快乐剂,想买多少买多少。” 他急忙去口袋里打算掏出自己的银行卡,结果摸到了其他的东西——

“汤姆,不要这样......” 艾娃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因为她正愣愣地盯着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颗包裹着粉红色的糖;那一瞬间,艾娃只感觉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目光就像被强力胶一样死死黏在了糖纸上,下一秒,艾娃的肌肉已经先于大脑动了起来,像猎豹一样直直地向汤姆的手心扑去,乃至整个人都从沙发上跌到了地上。

汤姆还没反应过来,艾娃已经撕开了包装纸,把那颗晶莹剔透的粉红色糖果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即便是差点被噎着,也没有把它吐出来。

“慢点,慢点艾娃。”汤姆见状,用手轻拍艾娃的背部。终于吃了下去,艾娃深吸一口气,闭眼仔细品味着舌根传来的美味,良久,整个人突然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软下来。

汤姆把艾娃扶到沙发上,靠在自己肩上轻晃:“艾娃?艾娃?”

“嗯.......”艾娃的鼻腔中传来常常的一声叹气,“汤姆,我没事了,现在心情好多了。” 艾娃抬起眼皮,疲惫地看着汤姆,勉强地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汤姆也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刚才你真的吓到我了,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

“嗯......有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艾娃微笑着解释,“还有啊,抱着我很舒服吧......?”

“啊,对不起,太失礼了。”汤姆慌忙想要把艾娃推开,但一想这样似乎更不礼貌了。

“没事......”艾娃轻笑出声,“我又没说我讨厌这样......” “就是.......”她两只眼睛弯成弧线,“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吧?”

“算数,当然算数!其实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些......”

“那就这样吧,我答应你。”

“真的吗?我好高兴,太棒了!”

没过多久,艾娃逐渐恢复了体力,就像是刚睡醒一样。两人花了半天时间,勉强把杂乱的屋子打扫了出来。

“今天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就别走了吧?”艾娃靠在汤姆怀里,主动发出邀请,“这里不是市中心,没有那么多偷车的。”

“好啊,那我还是睡沙发。” 汤姆低头看着艾娃,温柔地答道。

“睡沙发干什么,我的床又大.....又软.....睡得下两个人.....” 艾娃抬头,笑眯眯地与汤姆对视,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能碰到,呼出的热气带着焦灼,喷到对方的嘴唇上,打湿了唇瓣,仿佛是抹上了口红,鲜红欲滴......

第二天早上起来,艾娃发现枕边汤姆已经不见了踪影,心里莫名感到一阵空落落,还在迷糊时,就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艾娃,” 汤姆兴奋的声音从门口传出,“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只见汤姆拎着两个大购物袋,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快乐剂产品。

“哇——” 艾娃兴奋地尖叫,“汤姆......太好了......” 她激动地蹦下床,一个一个把买来的粉色规整进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汤姆,你看,咱们的小窝是不是很温馨......一定要记得是不是给我买点快乐剂哦。” “是啊,艾娃.......当然了,我肯定不会忘。” 他们激动地抱在一起,仅仅贴着彼此。

“不过汤姆,今天晚上你可能没法在我这儿待了,” 艾娃有些局促,突然说道,“我一会儿有一个线上面试,现在我状态比较好,要赶紧找工作......”

“嗯......好吧,不过我真想多待几天。”

“再多待几天,你的车轱辘又要不见了,”艾娃轻笑出来,“你不可能每天都这么侥幸。”

“好好好,都听你的。”汤姆也跟着笑,他现在只感觉,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把他再和艾娃分开。

“让我洗洗再走,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洗过呢,身上全都是.....” 

“噫~快去快去。”艾娃握拳轻轻锤了一下汤姆的肩膀。

洗完澡,汤姆一边愉悦地吹着口哨,一边擦头发。这时他突然看到打开的洗衣机里面有一双袜子——很明显的男士袜。汤姆察觉到了有什么可能不太对劲,但他没多想,从卫生间一出来,看到艾娃明媚的笑容,什么疑心全都通通被抛在脑后了。

汤姆在门口,抱起艾娃在空中转了一圈:“哈哈哈哈,你一有时间就记得给我发消息哦,我随时都有空。” “好的好的,小憨包还挺粘人。”艾娃抱着他埋怨道。“拜拜!” “拜拜艾娃!”

在那之后,两人更是没羞没躁地过起了二人世界。

在汤姆心中,艾娃就是上天对他最好的恩典、最棒的礼物,和她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那么有趣、不管说什么都和蜜一样甜,仿佛可以让他抛却世间其他种种烦恼。

而他们最爱的活动自然还是飙车。发动机的轰鸣、加速度的压力,肾上腺素飙升的那一刻仿佛也让两人的感情一起达到高潮。

每次飙车完,艾娃都会给汤姆献上激情的热吻,吻得他双腿发软,吻得他脑子发懵。哪怕艾娃唇上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快乐剂味道,但没有什么不是爱情的甜蜜可以覆盖的。“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汤姆想。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飙车作为一项高危活动,即便能逃脱物理的制裁,也很难不被法律盯上。

是夜,一辆黑色的地狱猫带着狂暴的引擎声划破城区的宁静,还有一男一女的欢呼与之伴奏;艾娃总是会在车扶手箱里放一瓶JoyDose,把这场疯狂推向更高潮。

晚上人少,汤姆开得更加大胆,几乎是要把脚踩进油箱里。

可今晚他并不走运。

“呜——呜——”刺耳的警笛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红蓝灯光铺满整个后视镜,警车已经很明显示意他靠边停车。

“别停,汤姆,加速甩掉他!”艾娃说这话时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不行的艾娃,他已经看到我车牌了,要是查到我爸那里就麻烦了。”汤姆此刻还难得地保持了清醒。

那八缸的引擎难得保持了安静。

“警官先生,这是个意外,我可不可以在这儿提前缴纳保释金,这样我们双方都方便。”汤姆讨好地对着警察笑着。

“公事公办。请您出示您的驾照。”警官并不买账,一脸严肃地驳回。

汤姆无奈,只好交出了驾照,只求他别认出自己。

“汤姆·怀特?”警官抬起眼皮盯着他,“你父亲就是那个大明星?”

“这事情是我一人所为,先生,不用牵扯到我父亲。”汤姆有点慌张。

“那可不一定。您这个身份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警察顿了顿,“而且您的副驾明显使用过快乐剂产品,您与她…….是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朋…….”

“汤姆!”汤姆还没说完,艾娃就厉声打断了他,“你爹是怀特?你怎么从来没给我说过你来自富豪阶层?”

“艾娃,你先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怪不得你从来不碰快乐剂,汤姆,你还有多少东西没有告诉我?”艾娃显得有些抓狂,几乎是用手指着汤姆的鼻子在质问。

“你听我解释……”

“够了!”警官及时打断了这场争吵,“怀特先生,依照您父亲等人规定的法律,你们两个是不可以接触的,我现在就负责将您送回您父亲身边。念在您是初犯,我们就不留任何记录了。”

“而这位小姐,”警官语气突然强硬起来,“您会被限制待在家中两周,期间不允许您使用社交网络。您现在请下车吧。”

“我可以送她回去?”汤姆还在试图进行最后的挽留。

“不必。她自己回去后会有警官与她交接公务。您现在请跟着我的车走,我给您开路。”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警车。

汤姆转头还想对艾娃说什么,结果只换得艾娃瞪了他一眼,然后摔门离去。“艾娃,你,你的JoyDose还没喝完!”汤姆举着半听粉红色饮料,试图挽回她,然而艾娃就跟没听见一样只顾往前走。

汤姆一时不知所措,只得跟上已经发动的警车。“完蛋了......” 汤姆手心在方向盘上渗出汗来,“老爸那边怎么交代,**,还有艾娃,艾娃也在生我的气。” 汤姆何时感到过如此无助,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油门像是被绊住一样踩不下去,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只感觉喉咙里苦苦的。

前方警车逐渐减速,终于是捱到地方了。前面关掉了警灯,汤姆这才看清,这不是老爸的家,而是他自己的家。家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警车,一个警察和伊丽莎白正站在门口等他们。

“你为什么通知我的未婚妻?!”汤姆甩门下车,怒气冲冲地质问前面的警官。“伊丽莎白小姐在法律上是您最亲近的人,她理应是第一个得知的。”警察依旧是面无表情的那套说辞。

“汤姆。”伊丽莎白轻声叫住了他,双手攥在腹前,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愤怒,“够了,快进屋吧。”

汤姆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警察,进屋关上了门。

“汤姆,你听着,”伊丽莎白只是定定地站着,声音轻轻颤抖,很明显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是一个成年人,心里应该清楚。”

“嗯。”汤姆心里面像一团乱麻一样,烦的要死,哪有心情听她说道。

“汤姆!你现在请诚实地告诉我,你和那个下等人有夫妻之实了吗?”

“首先,她不是什么下等人!”汤姆怒道,“其次,是,有了,你要怎样?”

“好,”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父母,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父亲,还有我们的朋友们.......我只感觉羞愧难当......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伊丽莎白慢慢地转身,声音带着哽咽,像是下定了某种艰难的决心:“当我考虑好了,我会向你父亲申请,解除咱们的婚约。”

“随你便。”汤姆只觉得这个女人每多说一字,就更加厌烦一分;她现在说了这么多字,汤姆根本没听进去,只想让她赶紧闭嘴。可惜她不会自己闭嘴,所以汤姆只能自己逃到听不见的地方。“砰!”卧室门重重关上,妄图把一切烦恼都拒之门外。

夜色渐浓,汤姆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仿佛这床上爬满了上万只蚂蚁,还比不上艾娃家的沙发舒服。他脑子里面像过山车一样胡思乱想,死活睡不着觉。一开始,他想着伊丽莎白对他说的话,真是烦人;然后又在担心怀特知道这个事情后会怎么教训他;但最后还是回到了艾娃,“艾娃,艾娃,请千万不要讨厌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想着想着,汤姆突然听见有人在小声抽泣,寻觅了半天发现竟然是自己,而两行眼泪已经从眼角滑落,他也没注意到。

在接下来几乎属于是精神折磨般的两周中,汤姆就没怎么睡好觉过,脑子中一遍一遍回放艾娃大发雷霆、摔门离去的画面,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有时候睡觉起来是黑夜,有时候醒来是白天,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了。除了出门拿个外卖,汤姆基本上没离开过自己的卧室,更没有和伊丽莎白有任何的交流,两个同一屋檐下的人对彼此冷若冰霜,美国和苏联跟他们一比都算亲密了。

“......对不起,艾娃......我之所以这样也是不得已为之......你可以原谅我吗?” “不行,不行,这也太直白了,要改一下。” 

“...... 艾娃,我亲爱的艾娃,我对你情感绝对是真的,这比我的身份更重要......” “不对,应该把‘情感’改成‘爱’,这样更真诚一点。”

“......失去你就宛如失去了生命一般......你带给我快乐、美好和感动不是阶层可以割裂的......” “我是不是不应该提阶层,这会不会让她更生气?”

窗外夜色如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一般,把整个卧室吞噬。黑暗中,只有汤姆面前抱着的手机在发出微弱的光亮。汤姆眉头紧促,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点击,一条条臃肿的信息被他发给自己的对话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排解他心中巨大的苦闷。

编辑信息烦了,汤姆就只能刷刷手机上的其他软件,但几乎每个软件都会弹出快乐剂的广告,“***,怎么全是这玩意儿,我怎么没觉得它哪里让人快乐了。”更让人烦躁的是,这些广告几乎都是怀特代言的。汤姆现在看到父亲就心烦意乱。汤姆厌恶地把手机扔掉,盯着天花板出神,但脑子里还在想艾娃的事,没过一会儿就赶忙把手机捡回来。

“还有一天,兄弟,还有一天就结束了。”艾娃被软禁的最后一天,汤姆失魂落魄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相比之前那个精致的公子哥,现在他几乎认不出来自己了:头发蓬乱地摆在头顶上,胡茬随便地长着,像是个乞丐;眉头拧在一起成了麻花,眼球遍布红血丝,浓重的黑眼圈和下巴上冒出来痘痘的让他看起来几乎脱相了。他身上那件T恤不仅到处都是黑斑和油点,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因为他已经穿了两周了。“兄弟,别紧张,我们明天洗个澡就去挽回她。”汤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确实,如果汤姆有罪,可以判他进监狱,而不是在这里受煎熬。不过还好,两周总算是结束了。

汤姆双手颤抖得和帕金森一样,甚至在剃胡子时不小心割伤了自己。在几分钟前,汤姆以极快的速度把已经编辑了无数遍的“小作文”发给了艾娃。在那之后,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手机上,就等着消息来的“叮咚”一声。

汤姆以一个非常僵硬的姿势坐在床上,西装笔挺、手捧鲜花,一遍遍地对着镜子练习和艾娃见面后的场景。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不对啊,这个点艾娃应该早就起床很久了。”汤姆不甘心地盯着对话框,既没有显示已读,也没有任何回复。

汤姆烦躁地切换成短视频,手指连续不断地滑动,基本上连内容看都不看。

突然,汤姆滑过一个新闻,视频中的画面瞬间让他愣在原地:

“欢迎大家来到小帅新闻,前天市中心发现一具老年男子尸体,据悉该男子生前是街道清洁工,尸体被发现时穿着一件十分昂贵的米色风衣。今日凶手已被抓住,是三个社会闲散人员,他们声称没有收入购买快乐剂,当晚看到清洁工坐在路边,穿着明显是名牌的衣服,便起了歹念试图打劫,结果他一直说自己没钱,三个年轻人因急需快乐剂,一时情绪失控,打死了清洁工......”

“那个衣服......”汤姆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用双指用力放大现场录像,“好像是我的......”

汤姆感觉眉骨一阵疼痛,瞬间感到烦躁不已,只觉得面前的屏幕像地震一样晃动,变得模糊不清。“呃,***的吧。”随手一滑,关掉软件,又点开信息,这时汤姆终于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已读”。

“艾娃,你终于读了,你在家吗?我马上过去。” 发送。

汤姆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我会给你带很多快乐剂的,最新的蓝色听装汽水,还有夹心饼干!” 发送。

没过一会儿,手机上显示对方已读,但是汤姆左等右等,就是没见艾娃回消息。

汤姆实在等不下去了,即便艾娃不愿意见他,他也要去见见艾娃!

汤姆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刚出去就撞见了伊丽莎白,

“汤姆,你要去哪?!”伊丽莎白叫住他。

“不关你事。”汤姆完全没理她,快速穿上鞋子。

“你又要去见那个下等女人是不是?这么长时间你难道一点反省都没有吗?”伊丽莎白脸颊颤抖,已经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在喊叫的边缘。

汤姆有点恼了:“你不是要和我解除婚约吗?”汤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那么现在咱俩就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任何权力管我!”说罢,汤姆揣上车钥匙夺门而去。

伊丽莎白愣在原地,嘴巴张开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一下子脱力瘫倒在沙发上。

上车,点火,给油,出发!汤姆驾驶着汽车快速地行驶在他跑过无数遍的道路上,两边的灯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直线,一辆辆车从面前往后退。之前令汤姆引以为豪的八缸发动机在此刻只感觉完全不够用,不够,太慢了,再快,再快!汤姆此刻只恨为什么这破车不是十六缸、三十二缸、六十四缸、一百二十缸!

一边飙车,汤姆的心还是静不下来,他又空出一只手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打了艾娃的号码。“嘟——嘟——”免提声传来,响了好一会儿,没人接,被转到语音邮箱了。“****语音邮箱!”汤姆狠狠把手砸在仪表盘上,他现在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再打,还是没人接;再打,还是没接......

第四个电话打过去,终于有人接了!

“艾娃,艾娃,是我,汤姆!我马上就到你那里了,你在家吗?我刚给你发信息.......” 汤姆激动地一连串地把思念和不舍吐露出来......

“等下,大兄弟,你先冷静一下。”一个慵懒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

汤姆愣了一下:“啊不好意思兄弟,我打错了。” 刚准备挂,只听见对方继续说:“你没打错,这个就是艾娃的手机号。”

“那......你是?”汤姆表情越发难看了起来,面部肌肉结成一团。

“奥,你听我解释哈,我是她男朋友。”

“什么玩意儿??”

汤姆一脚急刹,前轮直接撞上路边台阶,幸亏安全带勒住了他不至于让他飞出去。

“你说你是她什么?”

“男朋友,你没听错,不是男性朋友。嗨呀大兄弟,你先听我解释。”

汤姆整个人已经愣在原地,他只感觉血液从头顶往下窜,心脏狠狠撞击着肋骨,整个脸都是冰凉的:“这难道是什么恶作剧吗?你一定是艾娃请来的演员对不对?”

“兄弟呀,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听筒里的声音还是那样满不在乎,“艾娃和我在一块儿已经有段时间了,你们在一起之前我们就在一了;不过我是无所谓的啦,你这种富哥比我牛逼,我也只有羡慕的份。”

“你让我缓缓。”汤姆感觉脑袋像被针扎一样痛,他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啊,都很开放的。我说真的不在乎这个,反正你给她买的快乐剂我也会吃,对我来说真不亏......”

后面他还说什么,汤姆已经听不进去了;懵逼转变成了无语,无语转变成了愤怒,当汤姆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时,已经给自己气笑出来了。

“你知道么,”汤姆打断了对面男人的喋喋不休,“当我*她的时候,她说我可比你爽多了,跟你在一起那么久还比不上和我在一起一天!” 汤姆说完,脸上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像是挑衅,也像是不甘。

电话对面沉默了。

良久,听筒里传来易拉罐开启的声音,二氧化碳冲出瓶口,发出“呲——”的一声,汤姆几乎都能闻到那股汽油味。然后是“咕咚咕咚”的喝水声,随着每一下声音,汤姆的嘴角就变得更僵硬。”

“哈——” 对面的男人长出一口气,“我无所谓的哥们儿,我真无所谓的,再说了我就是生气又能怎样,喝点快乐剂不就好了......”

挂断。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仿佛比按下核弹发射器还艰难。

“.......”

“***, 我***的快乐剂!我*****,什么***玩意儿,去死,都给我去死!*****快乐剂!”

汤姆陷入癫狂一般地胡乱把拳头撞到方向盘、车窗、仪表盘上,这辆给他带来过无数美好回忆的小车此刻仿佛成了囚禁他的铁屋,只憋得他上不来气。

“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愤怒过后,眼泪如潮水般喷溅而出,汤姆在车内放声大哭起来,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捏着般痛苦,而脑袋则是被人拿锤子抡过一样麻木,尖利的耳鸣响起,他只是更大声地哭......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也不流了,手也痛得打不动,一切都安静下来,汤姆好比得了渐冻症一样瘫软在驾驶位里,已经一声都哭不出来了。

“痛........好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汤姆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呵呵,呵呵,呵”,汤姆甚至难过得哼笑起来,“原来你骗了我,是这个意思......”

突然,他眼睛瞥到扶手箱上放的那个易拉罐——那是之前艾娃剩下的半瓶JoyDose.

“快乐......我需要快乐......哪怕一点就好......就一点点......”汤姆眼睛瞪大,瞳孔战栗,手不受控制地抓过去,又不受控制地送到嘴边,“过了这么久,应该效力没那么强了......”

“叮铃铃——叮铃铃——”怀特的房间里,一台电话一直在响。作为一个销售,拥有好几部电话是及其正常的。

“好了好了,伊丽莎白,等我找到那个小兔崽子肯定狠狠教训他,咱们解除婚约这个事情先不着急,奥,听叔叔的,咱们先冷静一下,这个事情肯定是汤姆不对。叔叔这边又来个急电,我接一下,等下给你打回去奥。”怀特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接起另外一台电话,屏幕上显示着“张明”。

“喂?张博士,你就别添乱了,我儿媳妇刚才给我打电话讲了半天非要解除婚约,说是汤姆出轨了一个下等女的,而且汤姆这小子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现在急得一个头两个大,要是没要紧的事我一会儿再给你打回去奥。”

“......你儿子喝快乐剂现在上瘾了,这算不算要紧的事?”张明平静如水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我刚才散步,在大街上碰到他,他现在就在我这儿。”

“什么,怎么可能???”怀特声音尖锐,几乎要失控,但是他知道,张明从来不开玩笑,“你等下,我马上过去,我马上过去!”

张明的公寓里,怀特一进门就指着瘫倒在沙发上的汤姆破口大骂:“汤姆,你这个小兔崽子,我从小就教育你不要碰快乐剂,你**是疯了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好了好了,怀特,你冷静点,”张明坐在汤姆对面,落地窗外夜色正好,月亮洒下银白的光,笼罩着高层公寓里的三人。客厅的茶几上除了茶具,还摆着一瓶JoyDose,看包装和汤姆刚喝的是一样的款式。

“快乐剂我目前虽然没有解药,但是我刚找到了汤姆刚喝的那款,很快就能研发出对应的抑制剂,只要长期服用就好。”张明急忙劝阻。

然而怀特并不是一个擅长控制情绪的人,此时他的怒火已经没有熄灭的可能了,因为他看见瘫成死猪的儿子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瓶JoyDose!

怀特一把上前要夺过那个该死的易拉罐,结果本来平静的汤姆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这是我的!给我,还给我,这是我的!啊啊啊啊啊!”

“怎......怎么回事?张博士,他不应该是情绪很平静吗?”怀特惊讶道。

“你你你先把手松开,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张明解释,“快乐剂是弥补缺失的对应情绪,他现在比较亢奋,可能是因为他之前经历了很严重的压抑情绪,所以通过这种反抗情绪来进行补偿。”

“反抗?小兔崽子,我是你爹,你还反抗?”张明没想到,自己的话对于怀特来说反而是火上浇油,“我今天还不信治不了你小子了,我去你的!”

怀特用力一拽,硬生生把那个已经被两人捏到变形的易拉罐抢了过来。

汤姆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怀特和张明两人也都站在原地看着他,

“呜呃,呜呃,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汤姆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还一边蹲下抱住膝盖,把脸深埋进腿间。

“儿子,儿子?”怀特见状,终于俯下身子关心地呼唤汤姆。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骗了你,我骗了伊丽莎白,我辜负了张博士,也辜负了你.........”汤姆突然连珠炮似的讲了一串丧气的话,“我真是个废物,真是个小丑........我像一条狗一样被人耍,被人像傻子一样玩弄!”

“这......可能是戒断反应,”张明率先反应过来,“当他对快乐剂上瘾后,猛然抽离可能会导致使用者陷入更严重的负面情绪......”

“那.......那怎么办?”一时之间,聪明如怀特也被自己儿子搞得不知所措。

“要不.......你先把快乐剂给他,我这儿还有一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怀特突然又爆发了,像是戳到了他伤疤一样,“我们怀特家是富贵门豪,绝对不碰这些贱民喝的东西,如果还要继续喝,简直就是把我们怀特家的脸都丢尽了,还不如去死好了!”说罢,怀特情绪激动地把手里的易拉罐狠狠扔出去,摔在了落地窗上,竟生生砸出一条小裂痕。

汤姆瞬间抬起头来,眼睛蹬得老大,眉宇之间的肌肉扭曲地像长虫乱舞:“你这个虚伪的家伙,那么痛恨快乐剂,还整天给它打广告,你不觉得羞耻吗?你有良心吗,我的父亲?表里不一、瞒天过海,你不就是这么教育我的吗?”

然后他腾地站起来,指着他父亲的鼻子骂道:“你让我去死,好啊,我早就不想活了,你们一个个都跟伪人一样,在那里假装自己有快乐,还非要强迫我和你们一起假装,我呸!我受够了,受够了!我现在只想让这一切都结束!”

怀特长大嘴巴,完全不敢相信那个腼腆、文弱的儿子竟变成了现在这般疯癫样子;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汤姆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落地窗,一下,没撞破,两下,还没撞破;每撞一下,之前那个裂痕就一点点扩大......

“儿子,不要——”怀特连滚带爬地上前试图阻止,然而汤姆仿佛是铁了心一般回头道:“爸爸,你错了,钱不能买到所有东西,比如快乐。” 然后转头猛冲出去,狠狠撞了第三下——“哗啦”玻璃应声碎裂,汤姆的身躯如同一枚子弹般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向地面砸去......

怀特站在窗口,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张明倒是反应迅速,抓起手机夺门而出,一边往楼下跑一边打电话:“喂,警察吗?有人跳楼自杀了,快派救护车过来,人命关天啊......”

“哔呜——哔呜——哔呜——” 救护车和警车把张明楼下围了个水泄不通,红蓝灯几乎把周围照得和白昼一般。

“怀特,怀特!”张明气喘吁吁地又从楼下爬上来,“救护车要求有家属陪同,汤姆非常危险,你快下去——” 张明刚到门口,脑袋“嗡”地一下,就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怀特像一头死猪一样瘫软在沙发上,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而他的手里,正攥着那瓶放在桌上的JoyDose,拉环不知道跑哪去了,里面已经几乎空了,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液体还一下下滴在地上。

“张博士,你来了,真好......我现在,感觉,很平静......”怀特有气无力地说,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怀特!”张明几乎平生头一次说出这样严厉的话,“你忘了吗,你刚害死了你自己的儿子!”

怀特扭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旋即,他又举起那个易拉罐,伸着舌头接住最后几滴:“无所谓了,真的,我真的已经,无所谓了........张博士.......”

终于实在是没有液体能滴出来了,怀特的胳膊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坠了下来:“我现在......只想感到......快乐......”

张明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是他作为一个天才,人生第一次迷茫、第一次不知所措。

……

在那之后,这栋高级公寓的那间房没有人再住,荒废了很多年。这个国家的人,不管是富人圈还是穷人圈,再也没有见过张明,也没有见过怀特......

那些布满街头巷尾、充斥各种频道和平台的,由怀特代言的广告很快就都消失不见,但是另一个更帅的主持人出现在了新的广告上......

没人知道快乐剂到底是谁还在生产、张明到底还有没有在研发,但是几乎每个月都有快乐剂的新产品被推出市场,盈利的收益更是节节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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