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第七天 學生時代

如果人生有一段可以被永久封印的時光，那我最不願回去的，就是學生時代。

在記憶的長河裡，那段歲月非但沒有青春偶像劇般的白襯衫與腳踏車，反而更像一場漫長而規律的服刑。在彼時的大陸，放眼望去，似乎沒有哪個地方比學校更嚴密，更不留情，更像一座巨大的血汗工廠。高聳的圍牆、鐵絲網、還有教導處那彷彿無處不在的鷹眼，將我們所有的自由與靈性狠狠閹割，只留下一具具為了分數而運轉的精密機器。

那是一段極度壓縮生存尊嚴的群居生活。十二個人擠在一間僅有二十五平方公尺的宿舍裡，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汗水、霉氣與青春期特有的焦躁。在那棟老舊的宿舍樓裡，體制對肉體的壓榨精確到了每一個細節——冬日裡沒有及時的熱水，只能忍著冰涼的生水湊和或是挨到週末；夏夜裡冷氣永遠供應不上，頭頂的水泥彷彿能將白天的熱浪成倍返還，我們在黏膩的汗水中輾轉反側，連呼吸都顯得無比奢侈。

然而，比肉體折磨更殘酷的，是精神上不留喘息的格式化。

當整座城市還沉浸在最深沉的夢鄉，凌晨六點的尖銳哨音便刺破黑暗，逼迫所有人湧向操場開始跑操。黑壓壓的人群在晨霧中像傳送帶上的零件般機械地擺動手臂，腳步聲沉悶得如同送葬的鼓點。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胃袋在無休止的飢餓中劇烈痙攣，我們卻必須等到早上七點才能吃上第一頓飯。那饅頭與稀釋的米湯，成了日復一日維持這座「工廠」運轉的廉價燃料。

這場名為中學的洗禮，成了所有人揮之不去的惡夢。那時我們總以為，只要熬過去，只要考完那場決定命運的考試，就能獲得真正的解脫。可誰曾想到，即便在多年後步入社會，這段記憶也時常侵襲夢鄉。

在無數個加班到深夜的疲憊夜晚，或是職場受挫的無眠凌晨，夢境總會猝不及防地將我拉回那個散發著粉筆灰與油墨味的教室。夢裡，依舊是寫不完的試卷、倒數的計時鐘、還有班主任毫無溫度的凝視。那如鬼魅般的怨氣，並未隨著畢業證書的到手而消散，它早已化作一種集體的PTSD，深深地烙印在我們這一代人的骨髓裡。每當午夜夢迴，驚出一身冷汗，看著窗外都市的霓虹，才恍然明白：那座嚴密而冷酷的學校，至今仍在記憶的深處，冷眼審視著我們被馴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