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

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湖边时，夜幕刚刚落下。湖畔的人家陆续亮起灯火，炊烟一缕一缕升起，在暗蓝的天色里慢慢散开。

这时我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就跳进红薯地里，胡乱掏出两三个，在湖水里洗了洗，便站着啃了起来。

吃完红薯，我脱去衣服，一头扎进水里。湖水一裹住身体，力气一下子涌了回来。两条腿使劲扑腾，一口气游了好几个来回，胸腔里全是畅快。

月亮升起来，湖面泛起一片银光。我仰躺在水上，只用小腿慢慢拨着水。水波一下一下推着我，细浪漫过脸颊，漫过胸口，漫过身体的每一寸。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我像是躺在一段温柔舒缓的音乐里。

我爬上岸，穿好衣服，点了一支烟含在嘴里。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正准备回家，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影。

是春咏。

“饿了吧。”

她用蓼叶提了几个包子，等我走近，递给我，包子还热着。

我接过来，想顺势去拉她的手，又轻轻放下。

她没有说话，背着手，低着头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

湖上的风迎面吹来，吹动她素色的连衣裙，轻柔地贴紧她修长的身体，又把她的长发撩起，拂过我的脸，淡淡的皂角香瞬间漫进我的鼻息。

月光把两道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就像我们十六岁时那样。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我以前给你写信，你怎么不回我？"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只记得跟刘老师通过几次信，却从没收到过她的信。

她放慢脚步，侧过脸来看我。

"什么时候？我没收到过。"

"很久了。"她又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五六年前吧。"

"到底哪一年？" 我两大步追上她，不敢相信她给我写过信。

她停下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才说："一九八四年，上半年。"

我愣住了，停住脚步回想。

一九八四年春节过后，我们就开赴云南前线，一直到一九八五年下半年才回来。那时候根本收不到信。

"春咏……" 我走到她面前。

我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低着头，不看我，把手背在身后，攥得紧紧的。

"那时我已经上了前线," 我急着说，"一年多以后才回来，收不到信。"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慢慢松开，被我牵过来握在手里，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我曾无数次想给她写信，却终未落笔，不曾想过她会给我写信。

"你……给我写信干什么？"

她没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睫毛在轻轻颤抖。

我把她的手紧紧握住，等她的回答。

她别过脸去，咬着嘴唇，望着远处的湖面。

"没什么。"她抽出手，"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声音很轻，像树叶落到湖面，漾起一点波纹。

我们立在湖边，都没说话。两个人都望着湖里那两个孤单的影子。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哪一年结婚的？"

"一九八四年。"她的声音更轻了，"下半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是低着头，不看我，风把她的长发撩过耳际。

"陈忌。" 她又忽然转过脸来，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要掉下泪来。

"我给你写信，是想问问你……"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结婚的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眼泪慢慢蓄满了她的眼眶。

"我等了很久。"她的声音在颤抖，"都等不到你的回信。"

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就想，你大概……不在意吧。"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春咏……"我像是醒过来似的，上前拉住她，握住她的肩膀。

"算了。"她又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去，"都过去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她趴在我肩上，嘴唇颤抖着，抽泣着哭出声来。温热的眼泪透过衣服，沁到我的肩膀上。

我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在湖边坐下。月影落在湖里，微风吹过，碎成一片星星点点。

她靠在我肩上："听说你在前线负伤了？"

"没什么，弹片擦过手臂，不算什么大问题。"

她握住我的手臂，想看看。

我撸起袖子，露出那道伤疤。月光下，那块伤疤并不明显，她低下头，把脸凑得很近，用手指抚过伤疤的轮廓。她低下头，把温暖的脸贴在那道疤痕上，紧紧抱着我的手臂，不肯松开。

"如果那时候收到我的信，"她轻声说，"你会怎么回？"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揽在怀里，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我从小到大，就只想要你。"

她看着我，那湿红的眼里，绽出一抹笑来。

双手勾住我的脖子，把脸埋进我的怀里，热泪又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