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办超生
那天下午,朴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忌,明天计生办有个行动,你带两个人配合一下。"
"什么行动?"
"抓超生的。湖那边几个村子。他妈的,有几户生不出儿子就使劲生。还死活不交罚款,要强制执行。"
他顿了顿:"小丽带队,你配合着点。"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早上,小丽带着计生办的人,还有镇上和村里的干部,一共七八个人。我带了两个协警跟着。
到了湖那边,小丽拿出一份名单:"今天主要是三户,都是超生二胎的,罚款一直不交。"
村支书把我们带进一间破落的院子里,我一眼望见房门上居然挂着“光荣之家”。院子右边的一排矮房墙上,用石灰刷了三个大字“牲口棚”。
我问支书:“是军属吗?”
“是个狗屁?她哥是牺牲了,跟她们没有关系。”
我倒抽一口冷气。
支书站在院子里,大声喊:“周德贵,周德贵……”
从牲口棚里出来一个人,提着猪食桶。
“又啥事?”
“啥事你不清楚?交罚款。”
“上次交过五百了,剩下地还在凑,现在没有。至少等猪卖了吧。”
“你还有理了?好话说尽叫你不要生,你偏不听。让你结扎,你不去,又管不住你那裤裆里的东西。你老婆下了一窝又一窝。”
“你巴子放干净点。凭什么你舅子也超生就罚两千,我们就要罚五千?”
“关你屁事,国家政策!今天要么交罚款,要么就法办。”
“凭什么?五千块钱!我们要挣多少年的命?不是把人活活往死里憋?”
“不交钱就把猪牵走。”
后面两个人,听见小丽这么说,就要去猪圈。
德贵顺手抄起一根木杈子,就要叉过去。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一把夺过来。德贵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鼻血流了一滩,糊得半边脸都是,哎呀妈呀地叫起来。
村支书跳起来:“狗日的,没王法了。” 就要上去按住周德贵。
听见叫声,屋里的女人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后面跟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哇哇地哭起来要去抱爸爸。
那女人不管小婴儿在怀里大哭起来,上去抓住村支书不依不饶,哭成一团。
那女人抬起头来看我,一对视,都认出对方来。是建芬,建国的妹妹。
我忽地觉得挨了一闷棍。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裤腿,跪在地上:“忌哥,你当了官,就来打我们。”
我脑子懵了好半天,喉咙发紧: “建芬,我不知道是你们。”
建芬抓着我站起来,对着我哭喊:“忌哥,我哥死了,回不来了。你回来当了功臣,就来欺负我们。把我们活活往死里憋。”
我不敢去想建国,双手颤抖着,把建芬扶到屋檐下坐下。
那边村支书还和周德贵扭打在一起。我心头涌起一股耻辱,无处发泄。大踏步过去一把提起村支书,扔到院子中间。
村支书在地上哎呀地叫起来:“这是什么王法?”
“陈忌,你疯了吗?”小丽在背后叫起来。
随行的两名协警想上来拉我,我猛地一挥手,带出一股狠劲,他们吓得退了几步。其他人拉起村支书,退了出去。
德贵洗了脸,来拉我进屋坐。
我愣了半天不知如何,抬头看见那“光荣之家”的牌子上明明写着“陈建国”。
我不敢进屋去坐,也不愿和那群同事一起回去,一个人晃荡在湖边的路上。
正像游魂似的晃在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陈忌” 是刘老师,挽着裤腿,刚从田里起来 “你去干啥?过来家里坐坐。”
他见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拽着我的胳膊往家里带。
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抬头望见我们小时候的那张大合照。建国站在我的后面,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我和建国一起参军,新兵下连后被分在不同的连队。上前线之前,我们还通过几次信。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直到从前线回来,我才知道他牺牲了。
虽然不曾相互托付过亲人,但我知道,如果他临死前有所托付的话,一定是说给我听的。
我弯下腰,把头埋进粗糙的双手里,身体微微颤抖。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晚上,我正在姐夫家吃饭,肖明来了。
姐姐姐夫招呼他一起吃饭,他就在我旁边坐下。
“建芬的事,我知道了。朴所长和镇上的干部也都知道了。”
“他们怎么说?” 姐夫赶紧问到。
“我给他们解释了,建国是烈士,父母都不在,只有一个妹妹。应该算作烈属。”“书记和镇长都点了头,但是要向上头申请。” 他拍了拍我,“你是他们乡的武装部长,这正是你管的事。”
我心头一亮。
“但是要你写个检查。”“我不写。”
“你不想写,我帮你写就是了。”
姐夫站起来拍了拍肖明:“肖明,多亏了你。”
“为什么建芬他们要交五千的罚款,那村支书他舅子就只交两千。”
“这还不是人定的,政策规定两千到五千。你能找到人试上劲就是两千,使不上劲就是五千。”
“他妈的。” 我骂道,姐姐姐夫也在一旁咂舌。
“这事你找小丽就行,她和她嫂子一句话就能解决。”
“其实你不知道,罚了五千,向上报的也只是两千或三千。”
“为什么?”
“县上留一千,镇上再留几百一千,剩下的才交上去。”
我听了,差点没把筷子掉在碗里。民脂民膏?他妈的,原来真是这样。“县上,镇上这么多人,都发不出工资怎么办?也是没办法。”
肖明吃完饭要走,临出门又说:“今天其实多亏朴所长帮你说话,说你性子急,又是帮牺牲的战友出气。“
肖明走后,姐姐和姐夫,拉着我的手嘱咐我:”明天要诚心地感谢一下朴所长,然后一定去小丽那儿服个软,陪个不是。“
“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朴所长办公室。
"朴所长。"
"坐。"他点了支烟,"昨天的事,肖明跟我说了。"
"给您添麻烦了。"我坐下来,语气平静。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还是不服气。"
"建国是我的兄弟,在前线牺牲了,就剩下这这一个妹妹。"
朴所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这个人,有情有义,我喜欢。"
他把烟头按灭:"检查肖明帮你写了。为陈建芬申请烈士遗属的事,你去申请吧,有啥事就来找我。"
"谢谢朴所长。"
"还这么客气?"他看着我," 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帮你是应该的。不过你们俩也该把事情定下来了,别老这么拖着。"
我顿了一下:"我会跟小丽商量。"
"那就好。去吧。"
下午,我去了计生办。
小丽正在办公室里,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来了。"语气很淡。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昨天的事,对不起。"
"就这样?"
"建芬一家确实不容易,他们的哥哥是我战友,在前线牺牲了。我不能不管。"
"所以你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有让你下不来台。"我看着她,"我是冲着村支书去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提高了声音,"我是带队的,你打了人,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小丽,如果那天换成是你的亲人,被人那么欺负,你会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政策不对,也不是说你做错了。"我平静地说,"但有些事,不是政策能解决的。"
她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陈忌,我们俩,是不是不合适?"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里有疲惫,也有试探。
"你觉得呢?"我问。
"我不知道。"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我觉得我们想的不一样。"
"可能是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转回来,"我哥说了,这次的事就算过去了。以后……注意点吧。"
"好。"
她重新拿起笔:"我还有工作,你先回去吧。"
申请烈士遗属的事,交了好几回材料。又让镇里出了证明,反反复复往县里跑了好几回。终于,批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建芬家。
院子里没人,我往地里走,远远看见建芬在割猪草。她背上背着奶娃,娃娃的头歪在她肩上,睡着了。不到三岁的大女儿蹲在旁边,小手抓着红薯叶子,一根一根地往篮子里放。
我喊了一声。她直起腰,看见是我,赶紧放下镰刀,迎上来。
她擦了擦手上的泥,又擦了擦脸上的汗,眼睛红红的。
“忌哥,那天是我不对,让你为难了,你别跟我们计较。”
“别说这些。遗属证明办下来了。”
我拿给她,她接到手里,盯着那个大红戳看了半天,一下哭出声来。
我哄不住她,自己鼻子也发酸,退开站到一旁。
一会儿,德贵回来了,非要拉我进屋。
“以后每年会有一点抚恤金。超生罚款,我会再去争取,尽量少些。”
说完,谎称还有事,骑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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