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闻到死亡的味道
我第一次闻到那种味道,是在骨肿瘤病房。
那是一种浓厚的、几乎有形的气味,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缝隙。腥、腐、潮湿,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感。戴多少层口罩都没有用,它会从缝隙里钻进来,直接落在喉咙和胃里,让人下意识地反胃。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恶性肿瘤的味道。
那个月我轮转到骨科,被分配在骨肿瘤组。他的名字叫陆丰(化名),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个死亡的病人。
他很年轻。因为恶性骨肿瘤做过多次截肢手术,一条腿已经不在了,残留的髋部腐烂硬化有篮球那么大。病历上写着复发、转移、再次手术的可能性,但这些词在纸面上是没有温度的,但在他身上却是不断发生的现实。
他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住在病房里。那张床在最里面,靠近窗户。白天光会照进来,但房间里始终弥漫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气味。很少有人会在里面停留太久。家属偶尔会来,他的父亲会来看他,带一点吃的,说几句家里的情况。他也会提起妻子和孩子,但更多的时候,他是沉默的。
我没有想过逃。每天给他换药,是我的职责。我很清楚,如果我把这件事做好,他会好受一点。换药的时候,我会全神贯注地去做每一个步骤,也会在那段时间里和他随便聊几句。他总是很配合,会提前帮我把纱布拆好,把垃圾袋准备好,然后在我沉默地操作的半个小时里,说一句:“谢谢你嗷,医生。”我也总是回答:“没关系,应该的。”
那个时候他经常会拿着手机连麦玩一个叫做“狼人杀”的游戏,因为在游戏里他和“正常人”没有差别。
他有时候会很平静地说一些话。
“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为什么要不开心。”
那语气不像在安慰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后来我离开骨科,去别的科轮转,但是从组里的师兄口中得知:他的状态在慢慢变差。伤口反复感染、坏死,气味越来越重。疼痛几乎没有停止过,白天靠止痛药硬撑,晚上常常睡不着。后来需要用上更强的药物,甚至吗啡,才能勉强缓解。
在那间病房里,我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和死亡并排站着。那种味道既是他的,也是死亡本身的,它不属于一个人,而是覆盖了一切,把人慢慢吞没。
在遇见他之前,死亡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概念。是停止心跳,是一条直线的心电图,是医嘱“尸体料理”,是一整套流程,是可以被确认、被记录、被归档的东西。
但在他身上,死亡开始变得具体。变成一种无法缓解的疼痛,一次次复发的手术,一点点被侵蚀的身体。变成夜晚无法入睡的患肢痛,变成只能靠吗啡维持的清醒与混沌。
也变成了一种我不太敢承认的东西——解脱。
我至今仍然会怀疑自己这样想是不是太狭隘。因为他并不是完全孤立无援。他还有父亲会来看他,他还能听到关于妻子和孩子的消息。他还活着,也仍然和这个世界有连接。
但我也看见过他在最后那段时间的状态。
那种疼痛,是可以把人拖向深渊的。
他后来对主治医生说过,他不想活了。
很快,他就真的离开了。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有办法顺畅地讲起他的事。我跟心理咨询师提起他的时候,说不到几句就开始哽咽,整个人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咨询师让我把这段记忆“放进一个安全的盒子里”,等到可以承受的时候,再一点点打开。
后来,我确实可以比较平静地讲述他的故事了。就像在复述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语气是平的,情绪也没有那么剧烈。
但有些东西并没有消失。
比如现在,当我重新把这些字打出来的时候,我又开始流泪。那种感觉很熟悉,是一种混合在一起的无力感。对他的命运,对那段无法逆转的过程,也对生命本身的脆弱。
直到现在我还是强烈地记得那种味道。
它把我拉回那些换药的傍晚,橘色的夕阳透过病房的玻璃洋洋洒洒地落在他的床上,落在我的后背、落在他腐烂的组织上。
而我只要回忆起那个把我们包围的气味,只要靠近那段记忆,我的身体依然会有反应。喉咙发紧,呼吸变浅,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有时候我会想,那间病房后来是不是已经没有味道了。
窗户还在那里,光还是会照进来,床也会被新的病人占据。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那里一边玩着狼人杀,一边对我说“谢谢你嗷,医生”。
那种气味可能已经散了。
但他留在了那里。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