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气味博物馆 · 第六天

无法忘记撕树皮产生的味道

y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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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放学的那条梧桐路上,我用手撕开树皮、揉碎树叶,让一种涩涩的木质气味弥散开来。那并不是偶然闻到的味道,而是我在考试失利后,为了对抗内心的恐惧与无力而“制造”出来的出口。真正让我害怕的,从来不是成绩,而是还没发生就已经在脑海里反复上演的父母反应。多年以后,那种味道早已消散,但只要想起,身体依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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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气味不是后来才被记住的。

它们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和情绪绑在了一起。

不是闻到之后才想起,而是只要想到那段时间,身体就会自动把那种味道调出来。

南京这座城市,在二十世纪初大规模种植梧桐树。很多人听过中山陵的梧桐大道,但其实在南京的大街小巷,这样的梧桐小路很常见。

我家也不例外。

小学放学那条路,出门右转经过几家小卖部,再右转大概五百米,就是我要说的那一段。

树很高,树干很粗,我张开双臂也只能围住它的一半。它们沿着河岸站成一排。夏天的时候,树荫可以遮住整条路,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叶子,蝉声一直在响,像在喊“死热——”。地上是晃动的圆形光斑,一块一块地铺开。下雨天如果没带伞,只要雨不大,也不用太担心,树叶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天幕,把雨挡在上面。

味道是从那里开始的。

是一种涩涩的、带着一点青味的木质气息。折断的树皮、撕开的树叶,都会散出这种味道。

那种味道,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

考试没考好的时候,我会走得很慢。

从第一棵树到最后一棵树,那条路好像被拉长了。我磨磨蹭蹭地走,一棵一棵找那些已经松动的树皮,用手轻轻一拨,就会整片掉下来。有的时候是捡起地上的树叶,我把它们抓在手里,反复捏、掰、揉碎。

那种感觉有点像现在的解压玩具。

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这个词。

我在想的事情很简单,又很沉重。我没有完成父母的期待。我不知道回家要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这次没考好”。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好像被什么粘住了,说不出来。

我对自己很失望。

我也知道,他们会失望。

妈妈会说我“粗心大意”,会说“我就知道你没考好”。她的脸色会突然沉下来,像那些树下的暴雨天。她不会打我,但也不会怎么和我说话。

那种沉默,比责备更长,更难以承受。

就像那天如果真的下起大雨,树叶也帮不了我。

我还是会淋到湿透。

那条路其实只有几百米。

但我每次都走很久。

后来我们搬家了,很少再走那条路,我也很少再去撕树皮。那些梧桐树还在不在,我也不太确定了。

但那种味道没有消失。

那不是一个我被动闻到的味道。是我在那段时间里,一点一点制造出来的。不是鼻子闻到,是身体记住了。

一旦想起,就会连着那个傍晚、那条路、那个不敢开口的小孩,一起回来。

现在我才慢慢明白,她害怕的从来不是考试本身。

不是成绩,也不是对自己失望。

是还没发生,就已经在脑子里反复出现的那些反应。

那些话还没有被说出口,她已经能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那些表情还没有出现,她已经知道对方会在哪一刻沉默,在哪一句话之后皱起眉。

好像整件事情在她回家之前,就已经完整地发生过一遍。

她不是在等待结果。她是在走向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

有些气味之所以让人难受,不是因为它本身。是因为它曾经,陪着你经历过一些难捱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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