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加坡货车到大马工地:那些被标价的身体,和消失的名字
我最近在筹备自己的店,在马来西亚装修的时候,一开始房东帮我找了一批印尼工人,语言不通,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只能反复比划、猜,施工也一直在出问题。后来我干脆停了,换了华人装修商。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换一批能沟通的人,事情应该就顺了,但真正开始做之后,我慢慢发现,好像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各个项目的负责人基本都是华人,他们负责沟通、报价、安排进度,而真正动手工作的,是另一批人——来自印尼、孟加拉、缅甸、尼泊尔的劳工。他们大多皮肤很深,说我听不懂的语言,很少直接和我交流,整个过程,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开始慢慢意识到,这不是某一个工人的问题,而是一整套分工在运转:有人负责说话,有人负责出力;有人可以被替换,有人不需要被看见。
那一刻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不是在参与一次装修,而是在站在某种分层的上方,看它如何自然地运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质疑,但也没有人真正接触彼此。很多时候,我只需要对接一个人,确认进度、价格、结果,而那些真正动手的人,是一张张我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们出现、消失,像被不断替换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其实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新加坡,我也见过类似的画面。一辆辆货车从身边开过,车斗里挤满了工人,没有座位,他们就那样蜷着身体,大多闭着眼,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前倾或后仰,被运送到城市的不同角落。
当时我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后来我去东马旅行,这种感觉变得更明显。那里很少见外籍劳工,但承担大部分底层劳动的,变成了当地的原住民。你在餐馆、码头、建筑工地、路边摊都会看到他们的身影,他们做的事情和我之前在西马、新加坡看到的几乎没有区别,只是换了一张脸,一种语言,一种生活背景。在东马的时候,我也会偶尔听到一些评价,有人会很自然地说,他们“比较懒”“不太努力”,这些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描述一个人的性格。但慢慢地我开始意识到,它好像在解释一些更大的东西。好像只要这样说了,那些分布就变得合理了。
谁在上面,谁在下面,也就不需要再被问为什么。
好像“谁来做这些工作”这件事,本身是可以被替换的。人是流动的,但位置是稳定的。换了一批人,分布却几乎没有变化——上面的人依然在上面,下面的人依然在下面。那一刻我才慢慢意识到,被固定下来的,从来不是某一群人,而是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本身就在那里,像一个空出来的轮廓,总需要有人被填进去。至于是谁,并不重要。
有些工作,好像天然地就被安排在“下面”。它们不需要被解释,也很少被讨论,只是被一遍一遍地完成。做的人是谁、从哪里来、过着怎样的生活,很少有人真正关心。甚至连“看见”本身,都是偶然的。
这些画面像锤子一样,敲了我一下又一下。我才想起,在中国,其实也一直有类似的划分,只是我们看起来是一样的,没有肤色的区别,没有那么明显的边界,但出生的地方、说的方言、受教育的机会、城市的发展程度,早就把人放在了不同的位置上。我们很少用“分层”去形容它,好像只要看起来没有差别,就真的没有差别,但很多时候,那种不平等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存在。可能也是因为,在那种“看起来没有差别”的环境里待得太久了,久到我习惯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去理解这些差异,好像只要不把它们说出来,它们就不会那么真实。
现在我慢慢意识到,让我不适的,不仅仅是那些画面本身,而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了它——看见这些差异是如何被安排、被重复、被当成理所当然。
也包括我自己。
在很多时候,我其实并不完全是个局外人,我也站在那个更容易说话的位置上。只是以前,这个位置对我来说太自然了,自然到几乎不会被察觉。我在一个教育和经济条件都相对更好的环境里长大,父母很重视教育,我也擅长应对考试,在那套规则里走得很顺。后来无论是继续读书,还是暂时停下来,甚至想去尝试一些不那么确定的事情,好像都不是特别困难,总会有人支持,也总能找到退路。
这些事情在当时看起来只是“运气还不错”,或者“自己比较努力”。但现在回头看,我才慢慢意识到,它们更像是一种位置带来的延伸。我不需要为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拥有什么条件而感到愧疚,但我也很难再假装,这些东西不存在。
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这种感觉。
一开始我会下意识地想把它变成一个问题:那我应该更公平一点吗?更克制一点吗?还是尽量不去占用那些“更容易”的位置?但很快我发现,这些问题其实没有那么直接的答案。因为我没有办法从这个结构里抽离出来。我依然会做选择,依然会在某些时候站在更容易说话的一侧,依然会因为过去的经历和条件,拥有一些不需要争取就已经在手里的东西。
所以问题好像也不是“我要不要拥有这些”。而是——当我知道它们存在的时候,我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地使用它们。
有时候我会刻意慢一点,多问一句,多解释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让事情变得更公平一点。但更多的时候,我也很清楚,这些改变其实很微小,甚至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它们不会改变结构,也不会改变那些已经存在的位置。但好像至少能让我在某些瞬间,不至于完全被那种惯性带走。
我现在大概只能接受一件事: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完全抽离,也很难真正改变什么结构性的东西。我能做的,可能只是尽量不让自己重新变得麻木和迟钝。不那么快地下判断,不那么轻易地用一些标签去解释别人,也不那么自然地把一些顺利归因于“理所当然”。
说实话,这种清醒往往挺让人难受的。它给不了你那种‘我选对了’的如释重负,反而像鞋里钻进了一粒沙,始终在硌着你,提醒你:有些东西只要你见过一眼,就再也没法假装它不存在。
这种不适感大概会伴随我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成为我生活背景音的一部分。我不再奢望能彻底解决什么,或者凭一己之力去撼动那个庞大的轮廓。但我决定留下这粒沙子。以后在那些“理所当然”的时刻,在那些我本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便利的瞬间,我会任由它硌着我。
它提醒我,我正站在谁的肩上,也提醒我,那些消失在阴影里的面孔,也曾真实地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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