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虛構|標本關係 01:採集
七年前,我關掉了花店。
那不是一個戲劇性的決定。沒有債務壓力,也沒有重大變故。只是某一天,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一束包裝好的玫瑰,忽然覺得自己不再適合替別人的關係做裝飾。
花是植物的生殖器。這句話我從小就記得。
我學生物出身,知道花為了繁殖會用盡力氣,開到極盛,再在幾天內衰敗。那種公開的欲望,我曾經覺得誠實。後來我發現,人類的欲望並不誠實。
所以我收起了花。
改畫植物。
植物繪圖和花藝完全不同。花藝追求感覺,繪圖追求比例。花藝可以用光影掩飾缺陷,繪圖必須把缺陷畫出來。每一筆都是證據。
我的工作室在原本花店樓上的房間。牆面掛著蕨類的橫切圖,苔蘚的放大細節,還有一株水生植物完整的生命周期。我每天早上固定九點坐在桌前,調整燈光角度,確認紙張沒有受潮。
標本必須乾燥。否則會發霉。
那天下午,我正在畫一片蕨類葉脈。
蕨類很安靜。它們不開花,沒有顯眼的繁殖器官。它們把一切都藏在葉背。要看清楚,需要翻過來。
我正翻那片蕨葉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沒有立刻看。
植物繪圖的第一原則,是不要在下筆時分心。線條一旦歪掉,修補的痕跡會永遠存在。
第二次震動響起,我才放下筆。
螢幕亮起。是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
但我認得那串數字。
七年不夠長到讓神經失憶。
:聽說妳不賣花了。還能喝杯咖啡嗎?
我盯著那行字。
很奇怪,我沒有任何劇烈反應。沒有心跳加速。沒有指尖冰冷。只有一種像看到野外植物時的感覺——熟悉,但需要確認物種。
七年前,我曾經以為自己理解陸沈。理解他的孤獨、他的婚姻破裂、他的語言鋒利。現在想起來,我當時只是站在某個角度觀看。沒有翻面。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視線回到蕨類葉片。
葉脈的分岔很細,像時間的裂縫。
七年前,他消失得很乾淨,像有人把整株植物連根拔起。我沒有追問,他也沒有解釋。後來聽說他再婚。再後來,我學會不再關心。
我打開手機。那行字還在。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重逢。
這是採集。
採集之前,必須判斷是否值得。值得花時間壓乾。值得標記日期。值得存放在櫃子裡。
我打字,又刪掉。
刪掉「好久不見」。刪掉「為什麼現在才出現」。刪掉所有帶情緒的字。
最後只留下四個字。
:什麼時候?
傳送出去的瞬間,我感覺到一點輕微的濕氣,不是來自他,是來自我自己。
原來我並沒有完全乾燥。
那天下午,我沒有再畫下去。
我坐在桌前,看著牆上的標本。它們被固定得很好。平整。安靜。不再生長。
我忽然有點好奇,如果有一株被壓過的植物,重新接觸空氣,會不會吸濕?
而我,到底是標本,還是還在呼吸的植物?
只是想說說想像的故事。謝過任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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