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從後座伸出的「鹹豬手」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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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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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發生在巴士上的非禮事件,最容易被寫成一個簡單的道德故事:有一個變態男子,有一個受害少女,有一段令人憤怒的片段,然後大眾譴責,警方介入,事件進入新聞循環。這樣理解沒有問題。侵犯他人身體的人應該被追究,這點沒有太多討論空間。但如果我們只把事件理解成「某個壞人做了一件壞事」,就會錯過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為甚麼一個人在公共交通工具上,仍然要長期保持一種防衛狀態?又為甚麼這種防衛責任,很多時候會落在更年輕、更難即時反應、更缺乏處理經驗的人身上?

巴士本來是一個極普通的空間。有人上學,有人返工,有人補眠,有人望出窗外,有人戴著耳機,有人低頭看手機。正因為這個空間普通,所以更值得討論。公共空間的意思,本應是每個人都可以在其中以相對安全的方式移動,但在現實裏,公共空間從來不是平均地屬於所有人。對有些人來說,坐巴士只是坐巴士;對另一些人來說,坐巴士也包括判斷旁邊的人是否太近、後座是否有異常動作、自己是否可以安心低頭、如果出事應該向誰求助。

這類事件最容易引來一種反應,就是提醒女孩子要小心。不要太投入看手機,不要坐太入,不要坐得太鬆懈,要留意身邊的人。這些提醒有它的現實作用,因為世界確實不是完全安全。但問題是當每次事件發生後,社會第一時間教受害者如何更警覺,而不是追問加害者為何敢這樣做、旁人如何介入、公共交通如何提供更清楚的求助路徑,責任就會在不知不覺間轉移。加害者的惡意最後變成受害者的自我管理。侵犯者伸出手,社會卻叫被侵犯的人下次要坐得更醒目。

這裏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可能性:那個女學生未必完全不知道發生甚麼。她有可能感覺到後座有手碰到自己,只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這點很重要,因為很多人想像受害者時,會以成年人的反應能力去判斷一個年輕人的處境。旁觀者事後看片,可以很快說「應該即刻轉身鬧佢」﹑「應該大叫」﹑「應該拍片」﹑「應該報警」。但真正在現場的人,尤其是一個年輕學生,面對突如其來、帶有性意味又令人不安的觸碰,第一反應未必是反擊,而可能是僵住。

很多人在受到侵犯或威脅時,身體未必即時進入戰鬥狀態,反而會短暫停頓。那刻,腦裏可能同時出現幾個問題:是不是我誤會了?他是不是不小心?如果我轉身罵錯人怎麼辦?如果我大叫,其他人會不會望住我?如果他反過來否認,我有沒有證據?如果我只是個學生,我是否有能力處理一個成年男人?這些問題可能在幾秒之內同時湧上來,足以令人失去即時反應。

所以當我們討論這件事時,不應該把焦點放在「她為甚麼不立即反抗」,應放在:一個年輕人在公共空間被侵犯時,有沒有一套簡單、清楚、可執行的求助路徑?她是否知道可以怎樣做?身邊的人是否知道應該怎樣協助?車長、乘客、學校、家庭,有沒有教過年輕人面對這類情況時,可以先離開座位、走到司機附近、向附近女性或成人求助、直接說出「後面有人摸我」,而不需要先證明自己沒有誤會?如果這些路徑都不清楚,所謂「要勇敢」就只是一句空話。

成年人很容易高估即時反應的難度。事後看新聞,人站在安全位置,自然覺得答案很清楚。但人在現場,尤其是被侵犯的人,情況不是考試題目。恐懼、羞恥、懷疑、尷尬、年齡差距、性別壓力,會同時壓住一個人的判斷。很多受害者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在那一刻把事情說出來。這種遲疑是社會長期沒有給予足夠支持的結果。

公共空間的安全不應該只靠每一個潛在受害者高度清醒來維持。如果一個城市需要女學生、女性乘客、年幼者、長者時刻保持警覺,才可以避免被侵犯,那是這個城市把太多成本交給較弱勢的一方。成熟的公共空間是當風險出現時,受害者不需要獨自承擔整個反應壓力。她可以求助,旁人知道怎樣介入,制度知道怎樣接住,而不是要她在幾秒之內同時完成察覺、判斷、反抗、舉證和自保。

旁觀者在這類事件裏亦有一個尷尬位置。拍片有時是必要的,因為影像可以保存證據,也可以阻止加害者逃避責任。但拍片不能成為唯一反應。看見不等於介入,記錄也不等於承擔。如果旁人只把事件變成一段可轉發的片段,而沒有嘗試提醒受害者、制止加害者、通知車長或陪同報案,那麼公共空間仍然是破碎的。現代城市有很多眼睛,但不一定有足夠的手。大家看見了,卻未必知道下一步應該做甚麼。

這件事提醒我們公共交通的安全設計不能只停留在閉路電視、告示和事後調查。重要的是把求助程序變得更低門檻,例如車廂內是否有清楚提示,遇到性騷擾或非禮時可以怎樣求助;乘客是否知道可以即時通知車長;學校是否有教學生如何在公共空間遇到侵犯時保護自己;家庭是否有告訴孩子,當身體感到不對勁時,不需要先壓下來或因為怕尷尬而沉默。這些都是把受害者從孤立狀態中拉出來的接口。

我們也要重新理解「警覺」這件事。人在現實世界生活,當然需要基本自保能力。但如果警覺變成某一類人長期背負的義務,它就是一種不平等的生活成本。當一個男乘客可以在巴士上放空,一個女學生卻要擔心後座伸來的手,兩者身處的其實不是同一個城市。地理上他們坐在同一架巴士,心理上卻活在兩種公共空間裏。

一隻從後座伸出的手,令人憤怒的地方是它暴露城市日常裏一些不被說清楚的事。有人可以把公共空間當成普通日常,有人卻要把它當成一個需要管理風險的場域。有人可以在車廂裏自然放鬆,有人連放鬆都要付出代價。當我們問「為甚麼她沒有即時反應」時,其實已經問錯方向。更應該問的是,為甚麼一個年輕人遇到侵犯時會不知道自己可以怎樣反應;為甚麼旁人看見之後仍然缺少一套共同的介入方式;為甚麼公共空間的安全,仍然如此依賴個人的清醒程度。

城市真正的文明是人在其中是否可以不用一直防備。尤其是那些更年輕、更少經驗、更難即時對抗的人,是否可以相信自己一旦遇到危險,身邊不會只剩下自己的反應。公共空間之所以是公共是因為當一個人被侵犯時,這件事不應該只由她一個人承受。

旺角巴士發生非禮事件 少女遭後座變態男伸「鹹豬手」摸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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