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的餐車<35>

我想起一位老人，但還沒有記起，自己怎么會想起他的時候，我看見了K。

但K沒有理我，很快就從前面的房間走出，接著左轉，就消失在了門后。

我沒有追過去，因為車廂只有一條路，如果我們沒有躲藏，總會相見。年輕時的執著和急迫，如今早已變得毫無意義。我尊敬那些過往的時光，但絕不會因為這些過往，就讓自己感到尷尬。學會自由，意味著學會只和自己相處。

不管怎樣，我已經吃過了飯，也又一次與餐車告別，這似乎便說明一件事：我并沒有虛度這一日。其實我早已不再相信別人給出的定義，為何要如此，為何要這樣，即使這個發號施令的人，完全正確，但時過境遷以后，依然不會有一個萬世不變的真理。

我走到那間小小的圖書室，里面沒有人，我舒了一口氣，坐了下來。旁邊的小書架恰好放著幾本小一點開本的書，隨手拿起一本，便翻了起來。不去看作者，也不看序和后記，我只是翻開最中間的一頁，然后讀了一兩段。

這是關于光的一本書。

但里面只有那么一句話：天空和大海仿佛在燃燒，一切都成為光的背景，等待夜色涂滿，然后便在沉默中，看見我和你的一天，有著相同速度的消逝。

也許這只是一句沒有來由的話，可我并不覺得，應該繼續讀下去。

我放下這本，又打開另一本，這本書帶有插圖，是那種非常老式的版畫。線條有些殘缺不全，人物也顯得呆板，讓所有的表情都趨向一致，然后又都少了生氣。畫里有一頭牛，有一個農人，還有一些線條嘈雜的雲和河流。草堆占據了三分之一的面積，只是完全的涂黑。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似乎是來自異國的文字，不知意義，卻標識了什么。

我沒有看下去，還是翻著下一本，就這樣將所有能拿到的書，都翻看了一遍。我想了一下，還是回到其中的一本，那是關于詩歌的小書，很薄卻有著不算短的長詩。

我不打算讀懂它。詩人從不隱瞞，但決不解釋。讀詩的人呢？大概也不必向作者尋求什么，因為詩歌的用處，不在于讀懂，而在于一種經歷。讀下去，就仿佛風吹過水面，水面如何撥起漣漪，回復平靜，都無要緊，重要的是我們看見了。

看見的，也會被遺忘，可發生過的，就永遠都停留在無法追憶的深處。于深深處，是我們的來路，也是我們的歸途。

這就是我為何記憶如此差的原因嗎？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樣的閱讀，讓我更愛上了這間小小的圖書室。

伸了一個懶腰，向門外看去，那里的窗戶能看見半邊，里面的光燦爛卻又短暫。夕陽在列車的一側露出，便讓我們明白，又是一天結束，也是一晚開始。我忘記自己吃沒吃過飯了，只是覺得還沒有那么餓。我站起來，走出門，一切都很安靜，而漸漸濃重的暮色，也讓車廂里變得格外孤寂而清冷。夕陽已經不見，那些還曾經艷麗無比的山和山的輪廓，已經再也看不清楚。

我借著亮起的燈光，走向車廂的另一邊。沒有遇見誰，也沒有和誰說話的一天，讓我覺得本來覺得無比吵鬧的那個男人，似乎也有一種命運的安排。他說完了今天所有額度，而我則享受起自己的孤獨。

（待續）